《念奴娇·赤壁怀古》
北宋·苏轼
【原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拼音版】
dà jiāng dōng qù, làng táo jìn, qiān gǔ fēng liú rén wù.
大 江 东 去， 浪 淘 尽， 千 古 风 流 人 物。
gù lěi xī biān, rén dào shì, sān guó zhōu láng chì bì.
故 垒 西 边， 人 道 是， 三 国 周 郎 赤 壁。
luàn shí chuān kōng, jīng tāo pāi àn, juǎn qǐ qiān duī xuě.
乱 石 穿 空， 惊 涛 拍 岸， 卷 起 千 堆 雪。
jiāng shān rú huà, yī shí duō shǎo háo jié.
江 山 如 画， 一 时 多 少 豪 杰。
yáo xiǎng gōng jǐn dāng nián, xiǎo qiáo chū jià le, xióng zī yīng fā.
遥 想 公 瑾 当 年， 小 乔 初 嫁 了， 雄 姿 英 发。
yǔ shàn guān jīn, tán xiào jiān, qiáng lǔ huī fēi yān miè.
羽 扇 纶 巾， 谈 笑 间， 樯 橹 灰 飞 烟 灭。
gù guó shén yóu, duō qíng yīng xiào wǒ, zǎo shēng huá fà.
故 国 神 游， 多 情 应 笑 我， 早 生 华 发。
rén shēng rú mèng, yī zūn hái lèi jiāng yuè.
人 生 如 梦， 一 尊 还 酹 江 月。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苏轼时年四十七岁，贬居黄州（今湖北黄冈）。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名为官员，实为监管。在黄州期间，他游历城外的赤鼻矶，误将此当作三国赤壁之战的古战场，抚今追昔，写下这首千古绝唱。苏轼当时所游的其实是黄州赤壁（亦称赤鼻矶），并非真正的三国赤壁古战场（在今湖北蒲圻）。但这已是宋人公认的说法，苏轼自己也这样认为。南宋赵彦卫《云麓漫钞》载：“东坡赤壁词，人间传唱，虽不识者亦知为赤壁也。”
此词被誉为“千古绝唱”，是苏轼豪放词风的巅峰之作，也是宋词史上流传最广、影响最深远的作品之一。宋人俞文豹《吹剑续录》记载了一个著名的故事：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问：“我词比柳词何如？”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这则故事形象地道出了苏轼豪放词与柳永婉约词的本质区别。
二、逐句解析
【上片：赤壁雄景】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长江滚滚向东流去，千百年来的浪涛，淘尽了历史上无数风流人物。
- 开篇劈空而来，气魄极大。词人面对长江，感叹的不是风景之美，而是历史之变幻。“大江东去”四字，将滚滚江流与悠悠岁月并置，“浪淘尽”三字，将历史的无情与自然的永恒写透。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旧时营垒的西边，人们说，那里就是三国周瑜大破曹军的赤壁战场。
- “人道是”三字极妙——苏轼自己也不确知此地是否真为赤壁，但“人家都说”，他便以此为题。“周郎”二字，写出周瑜年轻有为的英雄气概。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陡峭的石壁刺破天空，惊涛骇浪拍打江岸，卷起千万堆雪白的浪花。
- 三句写赤壁之景，字字惊心动魄。“穿空”写石壁之高，“拍岸”写浪涛之猛，“卷起千堆雪”写浪花之白、之多。“千堆雪”以雪喻浪，写出浪花的洁白与翻涌之势。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江山如画一般壮美，那个时代，涌现出多少英雄豪杰！
- 此句收束上片。“江山如画”是对前三句的概括，“一时多少豪杰”则将目光从“江山”引向“人物”，为下片写周瑜蓄势。
【下片：遥想公瑾】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遥想当年周瑜，小乔刚刚嫁给他，正是雄姿英发之时。
- “小乔初嫁了”是全词中最“柔情”的一句。周瑜与小乔的结合，是英雄配美人的佳话。一个“初”字，写出周瑜新婚时的春风得意。“雄姿英发”四字，写尽周瑜的英武气概。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他手摇羽扇、头戴纶巾，谈笑之间，曹军的战船便化为灰烬、烟消云散。
- “羽扇纶巾”本是诸葛亮、周瑜等儒将的装束，“谈笑间”三字写周瑜指挥若定的从容气度。“樯橹灰飞烟灭”写赤壁之战的结局，以火攻大破曹军。一“笑”一“灭”，从容与果决并存。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神游于当年的古战场，人们应会笑我太多情、太善感，以致过早地生出了白发。
- “故国神游”指自己的思绪飞向三国时代。“多情应笑我”是倒装，实为“应笑我多情”。“早生华发”写苏轼此时四十七岁，却已两鬓斑白。“多情”二字，是苏轼的自嘲，也是他的自我剖白——正因为对历史感慨太深，才会早生白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人生如同一场大梦，不如举起酒杯，将这杯酒洒向江中的明月。
- 末句是全词的收束。面对滚滚长江、千古英雄、人生短暂，苏轼最终选择用一杯酒祭奠江月。“酹”是将酒洒在地上祭奠。江月是永恒的，人生是短暂的，将酒酹给江月，是苏轼对永恒的致敬，也是他与自己的和解。
三、艺术特色
1. 气势磅礴，笔力雄健
此词开篇“大江东去”四字，劈空而来，气吞万里。全词以大江、乱石、惊涛、千堆雪等宏大意象，构筑出壮阔的空间；以千古风流人物、三国英雄、人生如梦等悠远感慨，展开深邃的时间维度。这种“时空交织”的笔法，使词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2. 虚实相生，情景交融
上片写赤壁之景是实，下片写周瑜之事是虚；周瑜的“雄姿英发”是虚（回忆），苏轼的“早生华发”是实（当下）。实与虚、今与昔、英雄与“我”，在词中交织对比，使情感更为深沉。
3. 英雄主义与虚无主义的矛盾统一
全词在赞美周瑜的功业之后，迅速转入“人生如梦”的感叹。这种从“英雄崇拜”到“人生虚无”的转折，正是苏轼的过人之处。他没有停留在对英雄的羡慕与对功名的渴望上，而是进一步追问：英雄又如何？功业又如何？最终还不是被“浪淘尽”？“一尊还酹江月”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对永恒的敬畏、对自我的安顿。
四、名句赏析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此句是千古名句，也是全词的灵魂。以长江起笔，以“浪淘尽”写时间之无情，以“千古风流人物”写历史之辉煌——但辉煌也终将被“淘尽”。读此句，仿佛看见长江滚滚东去，历史长河奔流不息，英雄豪杰如浪花般转瞬即逝。开篇十四字，气象、哲理、感慨，尽在其中。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此句写周瑜的从容与果敢。“谈笑间”三字最妙——不是严阵以待的紧张，而是谈笑风生的自信。樯橹灰飞烟灭，胜负已分，而周瑜仍是“羽扇纶巾”的儒雅模样。这既是周瑜的形象，也是苏轼理想中的自己——在困境中保持从容，在成败中不失风度。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末句是苏轼对全词的收束，也是他对人生的回答。面对“大江东去”的永恒与“早生华发”的短暂，他选择了与江月对饮——不是悲叹，不是消沉，而是将有限的人生融入无限的江月之中。这是一种超越了得失、荣辱、成败的境界，也是苏轼之所以成为“苏东坡”的精神底色。
五、历史价值
1. 豪放词的开山与巅峰
此词是中国词史上豪放派的开山之作，也是其巅峰之作。它打破了“词为艳科”的传统，开创了“无事不可入、无意不可入”的新境界。此词一出，词的境界豁然开朗，直接影响了辛弃疾、陈亮、刘过等南宋豪放词人。
2. 黄州赤壁的文化符号
黄州赤壁（赤鼻矶）因苏轼此词而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地标。后世文人墨客游历黄州，必访赤壁，必诵此词。“东坡赤壁”与苏轼的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为中国文学地理的重要符号。
3. 苏轼黄州时期的精神自传
此词与《前赤壁赋》《后赤壁赋》作于同一年（元丰五年），三篇作品共同构成了苏轼黄州时期的精神自传。《念奴娇》以词写赤壁，《前赤壁赋》以文写赤壁，一文一词，各尽其妙。它们见证了苏轼从“乌台诗案”的阴影中走出、在黄州完成精神蜕变的历程。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多处异文：
- “乱石穿空”：有的版本作“乱石崩云”
- “惊涛拍岸”：有的版本作“惊涛裂岸”
- “樯橹”：有的版本作“强虏”或“狂虏”
- “人生如梦”：有的版本作“人间如梦”
- “一尊还酹江月”：有的版本“尊”作“樽”
今从通行本。创作时间为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地点为黄州（今湖北黄冈）赤鼻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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