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北宋·苏轼
【原文】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拼音版】
quē yuè guà shū tóng, lòu duàn rén chū jìng.
缺 月 挂 疏 桐， 漏 断 人 初 静。
shuí jiàn yōu rén dú wǎng lái, piāo miǎo gū hóng yǐng.
谁 见 幽 人 独 往 来， 缥 缈 孤 鸿 影。
jīng qǐ què huí tóu, yǒu hèn wú rén xǐng.
惊 起 却 回 头， 有 恨 无 人 省。
jiǎn jìn hán zhī bù kěn qī, jì mò shā zhōu lěng.
拣 尽 寒 枝 不 肯 栖， 寂 寞 沙 洲 冷。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或六年（1083年），苏轼时年四十六七岁，贬居黄州（今湖北黄冈），寓居定慧院（又称定惠院）。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初到黄州时无处安身，寄居于城南定慧院中。“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转折点——他险些丧命，出狱后被贬到偏远之地，名为官员，实为监管对象。这首词正是他初到黄州、心境孤寂时所作。
关于此词的主旨，历来有三种说法：一是认为借孤鸿自喻，表达贬谪中的孤高自许；二是认为与一女子有关（有笔记小说记载惠州温都监女的故事）；三是认为词中寄托了政治上的幽愤。 如今学界普遍认为，此词的核心是苏轼在贬谪初期“幽独”心境的自我表达——正如黄庭坚所评：“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
二、逐句解析
【上片：缺月孤鸿】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弯弯的残月挂在枝叶稀疏的梧桐树梢，漏壶水尽，夜深人静。
- “缺月”与“疏桐”相映——月不是圆月，桐不是茂桐，皆残缺疏落之象。“漏断”指夜深，漏壶中的水已滴尽。
- 两句营造出一个清冷孤寂的秋夜氛围，为“幽人”与“孤鸿”的出场铺设底色。
“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有谁看见一个幽居的人在月下独自徘徊？那身影就像天际缥缈的孤雁。
- “幽人”是苏轼自指，“孤鸿”是眼前之物。人与鸿在“独”与“孤”中相遇——幽人独行，孤鸿独飞，两者同病相怜。
- “谁见”二字，写尽无人知晓的寂寞。苏轼初到黄州，亲友隔绝，举目无亲，“幽人”二字正是他处境的写照。
【下片：孤鸿自喻】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
孤鸿被惊起后频频回头，心中虽有恨意，却无人能够理解。
- 词的下片专写孤鸿。“惊起”写鸿的警觉，“回头”写不舍，“恨”写内心的幽怨。而最沉痛的是“无人省”——无人理解，无人知晓。
- 这既是写鸿，也是写人。苏轼经历了“乌台诗案”的生死之劫，他心中的冤屈、不平、苦闷，向谁诉说？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它在寒枝间飞来飞去，拣遍了所有的枝条却不肯栖息，最后只能落在寂寞清冷的沙洲上。
- “拣尽寒枝”写孤鸿的挑剔与不妥协。良禽择木而栖，但这里没有它愿意栖息的枝头。它宁可落在寂寞的沙洲上，忍受寒冷，也不肯委曲求全。
- 末句是全词的诗眼。苏轼以孤鸿自喻：“不肯栖”是他的坚守，“寂寞沙洲冷”是他选择的代价。
三、艺术特色
1. 人鸿合一，物我交融
全词将“幽人”与“孤鸿”两条线索交织。上片“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人影即是鸿影，鸿影即是人影，人与物之间没有明确的界限。到了下片，咏鸿即是咏人，“惊起回头”“有恨无人省”既是鸿的心理，也是人的心境。这种“人鸿合一”的写法，使词中的孤鸿既是物，又是人，更是苏轼自己的化身。
2. 意象经营，寥廓空灵
“缺月”“疏桐”“漏断”“寒枝”“沙洲”等意象，共同营造出一个清冷、寂寥、空灵的意境。每一个意象都不是孤立的——缺月挂在疏桐上，疏桐生长在静夜中，寒枝来自梧桐，沙洲是鸿的归宿。意象与意象之间互相呼应，构成一个完整的“孤寂世界”。
3. 炼字精妙，举重若轻
“挂”字写月悬桐枝，静中有动；“拣尽”写鸿的反复选择，暗示内心的挣扎；“不肯”二字写出坚守的决绝；“寂寞”与“冷”以景收情，余韵悠长。全词没有一个字直接写“愁”，但孤独之情无处不在。
四、名句赏析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此句是全词的诗眼。“拣尽寒枝”是孤鸿的选择过程——它并非无处可栖，而是没有一处“愿意栖”。这正是苏轼的自我写照：他不是没有机会迎合、低头、妥协，而是他不肯。他宁可落在“寂寞沙洲”上，忍受寒冷与孤独，也要守住自己的底线。清代词论家黄苏评此词“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正是看到了苏轼在贬谪困顿中仍保持孤高自许、不随流俗的精神品格。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黄州时期的心境记录
此词作于苏轼贬谪黄州之初，与后来在东坡种田、在赤壁泛舟的旷达不同。此时的苏轼还没有找到“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解脱之道，他还在痛苦中挣扎、在孤独中坚守。这首词记录了他精神历程中最艰难的一段。
2. 托物寓怀的经典范式
这首词是苏轼“托物寓怀”的代表作。他不直接说自己孤独，而是通过“幽人”与“孤鸿”的意象来传达；他不直接说坚守，而是通过“不肯栖”来暗示。这种“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的写法，对后世咏物词产生了深远影响。
3. 黄庭坚的高度评价
黄庭坚读到这首词后，赞叹道：“语意高妙，似非吃烟火食人语，非胸中有数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俗气，孰能至此！” 这一评价，奠定了此词在苏轼词作中的经典地位。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词题：一作《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
- “时见幽人独往来”：有的版本作“谁见幽人独往来”
- “寂寞沙洲冷”：有的版本作“枫落吴江冷”
今从通行本。创作时间，一说元丰五年（1082年），一说元丰六年（1083年），地点为黄州定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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