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丙辰中秋》
北宋·苏轼
【原文】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拼音版】
bǐng chén zhōng qiū, huān yǐn dá dàn, dà zuì, zuò cǐ piān, jiān huái zǐ yóu.
丙 辰 中 秋， 欢 饮 达 旦， 大 醉， 作 此 篇， 兼 怀 子 由。
míng yuè jǐ shí yǒu? bǎ jiǔ wèn qīng tiān.
明 月 几 时 有？ 把 酒 问 青 天。
bù zhī tiān shàng gōng què, jīn xī shì hé nián.
不 知 天 上 宫 阙， 今 夕 是 何 年。
wǒ yù chéng fēng guī qù, yòu kǒng qióng lóu yù yǔ, gāo chù bù shèng hán.
我 欲 乘 风 归 去， 又 恐 琼 楼 玉 宇， 高 处 不 胜 寒。
qǐ wǔ nòng qīng yǐng, hé sì zài rén jiān.
起 舞 弄 清 影， 何 似 在 人 间。
zhuǎn zhū gé, dī qǐ hù, zhào wú mián.
转 朱 阁， 低 绮 户， 照 无 眠。
bù yīng yǒu hèn, hé shì cháng xiàng bié shí yuán?
不 应 有 恨， 何 事 长 向 别 时 圆？
rén yǒu bēi huān lí hé, yuè yǒu yīn qíng yuán quē, cǐ shì gǔ nán quán.
人 有 悲 欢 离 合， 月 有 阴 晴 圆 缺， 此 事 古 难 全。
dàn yuàn rén cháng jiǔ, qiān lǐ gòng chán juān.
但 愿 人 长 久， 千 里 共 婵 娟。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年）中秋，苏轼时年四十一岁，任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
此时距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自请外放杭州，已经过去了五年。熙宁七年（1074年），他从杭州调任密州。弟弟苏辙（字子由）则在齐州（今济南）任职，兄弟二人已有七年未曾相聚。
中秋之夜，皓月当空，苏轼与友人饮酒赏月，通宵达旦。借着酒兴，他提笔写下此词。词前小序说得很清楚：“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表面看，这是一首思念弟弟的词。但细读可见，苏轼在中秋月下追问的，不仅是“何时与兄弟团聚”，更是“人生的意义”“出仕与归隐的选择”——这是一个人到中年、历经宦海沉浮后，对宇宙人生的深沉叩问。
二、逐句解析
【小序】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熙宁九年（1076年）中秋，通宵畅饮，大醉，写下这首词，同时思念弟弟苏辙。
小序交代了写作时间、场景和缘由。“欢饮达旦，大醉”看似是节日助兴，实则是诗人借酒解脱；“兼怀子由”轻描淡写，但兄弟“七年未聚”的分离之苦，才是全词最真实的情感底色。
【上片：问天——由月生疑】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明月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我端起酒杯，追问苍天。
- 开篇出语奇逸，超人意表。屈原《天问》问宇宙的起源，李白《把酒问月》写“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苏轼继承了这种追问传统，以“把酒问青天”开篇，气魄宏大。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不知道天上的宫殿，今晚是哪一年。
- 民间有“天上一日，人间百年”的说法。苏轼的追问不仅是好奇，更暗含了对时间的焦虑——人间岁月匆匆，那超越时间的天上，此刻是何光景？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我想乘着清风飞回天上，又怕那美玉砌成的楼阁，太高太冷，我承受不住。
- “归去”二字值得玩味。苏轼不说“上去”，而说“归去”——仿佛他本不属于人间，天上才是他的归宿。这正是苏轼“坡仙”称号的由来。但他的矛盾在于：向往天上的自由，又畏惧那里的孤寒——这“寒”，既是月宫的物理寒冷，也是仕途高处的政治寒意。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我在月下起舞，清影随行，天上再好，又哪里比得上人间！
- 这是上片的收束，也是苏轼的选择——他不走了。人间虽有离别、有失意、有寂寞，但人间也有月光、有酒、有起舞的自由。
【下片：问月——对月抒怀】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月光转过朱红色的楼阁，低低地穿过雕花的窗户，照在迟迟不能入眠的人身上。
- 上片写想象中的天上宫阙，下片写月光下的真实人间。“无眠”的不只是苏轼——他是千千万万中秋望月、对月怀人的缩影。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月亮对人本不该有什么怨恨，可为什么总是在人们离别的时候才圆呢？
- 苏轼向月亮发问，把满腔的思念化作一声质问。明知月圆月缺是自然规律，却偏要追问“为何”，这正是深情到了极处。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人生有悲伤、有欢乐、有离别、有团聚，月亮有阴晴圆缺——自古以来，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
- 这一句是全词的转折。苏轼没有停留在“月圆人不圆”的抱怨中，而是自己给出了答案：悲欢离合与阴晴圆缺一样，是天地间的常态，自古已然。这不是消极的认命，而是积极的释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只愿你我健康长寿，即便相隔千里，也能共享这美好的月光。
- 末句是千古名句。“长久”是“平安长寿”之意，不是“长相厮守”——因为后者已不可得，但前者仍可祝愿。化用了谢庄《月赋》“隔千里兮共明月”之意。
三、艺术特色
1. 问天—问月—释怀的三段结构
全词按“问天（上片）—问月（下片前半）—释怀（下片后半）”的结构展开。苏轼从仰望天空、追问宇宙起源开始，到追问月亮“为何别时圆”，再到自己回答“此事古难全”——最终落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愿。层层递进，由虚入实，由疑转悟。
2. 虚实结合，境界开阔
上片写想象中的天上宫阙（虚），下片写月光下的真实人间（实）；“我欲乘风归去”是欲脱离尘世（虚），“起舞弄清影”是落回人间（实）。这种虚实交错的结构，使全词境界开阔，气象万千。
3. 以理遣情，旷达超脱
苏轼不同于一般词人之处，在于他不在情绪中打转，而是用理性为自己解困。“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三句，以自然规律解释人事，将离别之苦升华为对宇宙人生的哲思。这种“以理遣情”的手法，正是苏轼豪放词风的核心特征。
四、名句赏析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此句是全词的“词眼”。苏轼在中秋月圆之夜思念弟弟，本应伤感，但他没有停留在伤感中，而是从月亮的盈亏变化中悟出了道理：悲欢离合与阴晴圆缺一样，是天地间的常态。想通了这一点，就不必为离别而过度悲伤了。这不是自我麻醉，而是真正的豁达。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末句是千古绝唱，也是中国人在中秋之夜的共同祝愿。“长久”是“长寿”之意——既然不能相聚，那就祝彼此平安健康。这不仅是安慰，更是珍惜。它不是“我们要永远在一起”，而是“即便隔山隔水，我们看到的仍然是同一个月亮”。
五、历史价值
1. 中秋词的“压卷之作”
南宋胡仔在《苕溪渔隐丛话》中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从此以后，中秋咏月的词再也无人能超越这首。它不仅是中秋词的代表作，也是整个宋词史上流传最广、影响最深远的作品之一。
2. 苏轼豪放词风的成熟标志
此词与《江城子·密州出猎》（“老夫聊发少年狂”）作于同一年。前者以“出猎”写报国之志，后者以“问月”写人生之思——二者共同见证了苏轼在密州时期词风的成熟。
3. 宋神宗的感动
据宋代笔记记载，这首词传入宫廷后，宋神宗读到“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叹息道：“苏轼终是爱君。”这个故事从侧面说明：苏轼此词不仅是对亲人的思念，更暗含了他在政治失意后对朝廷的复杂情感——那“高处不胜寒”的月宫，何尝不是朝堂的隐喻？
4. 流传千年，融入民族记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已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每逢中秋，人们都会想起这两句词。这首词的意义，早已超越了文学本身，成为中国人表达思念、寄托祝福的共同语言。
六、版本说明
- “又恐琼楼玉宇”：有的版本作“惟恐琼楼玉宇”或“唯恐琼楼玉宇”
- “何似在人间”：有的版本作“何时在人间”
- “何事长向别时圆”：有的版本作“何事偏向别时圆”
创作时间为熙宁九年（1076年）中秋，地点为密州（今山东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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