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 《蝶恋花·密州上元》 北宋·苏轼

《蝶恋花·密州上元》

北宋·苏轼

【原文】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拼音版】

dēng huǒ qián táng sān wǔ yè, míng yuè rú shuāng, zhào jiàn rén rú huà.

灯 火 钱 塘 三 五 夜， 明 月 如 霜， 照 见 人 如 画。

zhàng dǐ chuī shēng xiāng tǔ shè, gèng wú yì diǎn chén suí mǎ.

帐 底 吹 笙 香 吐 麝， 更 无 一 点 尘 随 马。

jì mò shān chéng rén lǎo yě! jī gǔ chuī xiāo, què rù nóng sāng shè.

寂 寞 山 城 人 老 也！ 击 鼓 吹 箫， 却 入 农 桑 社。

huǒ lěng dēng xī shuāng lù xià, hūn hūn xuě yì yún chuí yě.

火 冷 灯 稀 霜 露 下， 昏 昏 雪 意 云 垂 野。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年）正月十五，苏轼时年三十八岁，任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

熙宁七年（1074年）秋，苏轼由杭州通判改任密州知州。在此之前，苏轼在杭州度过了三个元宵节，杭州的繁华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熙宁七年十二月，苏轼到任密州，时值寒冬，密州正遭受严重蝗灾，百姓生活困苦。到任仅一个多月，便迎来了元宵节。这位初来乍到的太守，在密州街头看到与杭州截然不同的上元景象，百感交集，写下此词。

熙宁八年初的密州，蝗旱连年、民不聊生。苏轼到任后立即投身救灾，上书请求减免赋税，组织百姓灭蝗。这年正月二十日（上元后五日），他还出城寻春，写下“春在先生杖屦中”的名句——上元夜的“寂寞”与“昏昏雪意”，早已化为他救灾行动的动力。

二、逐句解析

【上片：回忆杭州元宵】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杭州城的元宵之夜，灯火通明，明月洁白如霜，月光照着游赏的人们，如同画卷一般。

• “灯火钱塘三五夜”以一句概之——元宵节就是“灯火”的节日。杭州的繁华，早在柳永《望海潮》中便有“参差十万人家”之说。
• “明月如霜”用李白“疑是地上霜”之意，但李白写静夜之愁，苏轼写节日之盛——相同的月色，承载着不同的心情。

“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

富贵人家的帷帐里吹笙奏乐，飘出麝香的香气；马匹驰过，不扬起一点尘土。

• “帐底吹笙”写富贵人家庆赏元宵的奢靡场面。“香吐麝”以麝香写香气之浓郁。
• “更无一点尘随马”反用苏味道《正月十五夜》“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句意。杭州气候湿润，道路无尘，写出江南的清润之美。
• 上片写杭州元宵，极尽繁华。这是苏轼记忆中的美好，也是此刻他心中的参照。

【下片：密州元宵的现实】

“寂寞山城人老也！击鼓吹箫，却入农桑社”

寂寞的山城，人也仿佛老去了！人们击鼓吹箫，最后却转到农桑社去祭祀土地神。

• “寂寞山城”四字陡然转折——从灯火辉煌的杭州，到清冷萧条的密州，两个元宵如同两个世界。“人老也”不是真的老，而是心境的苍凉——环境不同，连过节的心情都变了。
• “击鼓吹箫”看似热闹，但吹打的不是乐曲，而是社祭的鼓箫。“农桑社”是农家祭祀田神的场所。密州百姓在上元夜不去赏灯，而是去祈求丰年——这不是过节，这是在苦难中寻找希望。

“火冷灯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灯火清冷稀少，霜露降下，阴云低垂，笼罩着旷野，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 “火冷灯稀”与上片“灯火钱塘”形成强烈反差。密州没有笙歌，没有香麝，只有霜露和寒意。
• “昏昏雪意云垂野”是全词的词眼——阴云低垂，天气阴冷，一场大雪即将落下。这不仅是写景：苏轼刚到任密州，面对蝗旱之灾，忧虑重重，乌云正如他心头的愁绪；但大雪也意味瑞雪兆丰年，他又在困境中看到了希望。

三、艺术特色

1. 对比为骨，满纸苍凉

全词以上下两阕形成鲜明对比。上片写杭州，是回忆；下片写密州，是现实。繁华与寂寞、热烈与清冷、笙歌与社鼓、灯火与霜雪，两两对照，无须多着一字，便觉满纸苍凉。

2. 粗笔勾勒，不求工而自工

苏轼此时尚未成为“苏东坡”（黄州始有东坡之号），但已显露出豪放词风的端倪。此词不用秾丽字眼，不写细节描摹，只以粗线条勾勒两地元宵的大致风貌，意之所到，笔亦随之，不求工而自工。

3. 以景结情，意蕴深长

“昏昏雪意云垂野”以景结情。这既是对密州苦寒气象的写实，也是词人内心忧患的物化，更是隐隐透露的希望——大雪过后，便是丰年。这种“以景语包藏情语”的写法，是苏轼词的过人之处。

四、名句赏析

“寂寞山城人老也”

此句是全词的转折点。一个“老”字，是全词最沉痛的一笔——不是年龄的老，是心境的老。从杭州的“照见人如画”到密州的“人老也”，苏轼没有说自己如何不适应、如何苦闷，但一个“老”字，写尽了一切。这年他才三十八岁，正值壮年，却说自己“老”了——不是身老，是心老，是面对荒城、面对百姓疾苦时的无力感。

“昏昏雪意云垂野”

末句是全词的词眼。天空阴云低垂，昏昏沉沉，仿佛随时都要下雪。这不仅是密州元宵的真实写照，更是苏轼内心的外化——前途未卜，忧思重重，如乌云压顶。但这句的妙处在于“雪意”二字：雪虽然还没下，但“意”已经有了。一场瑞雪，或许能缓解旱情，或许能带来丰年。这“昏昏雪意”中，既有苏轼的忧虑，也有他的期盼。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词风的转折点

此词作于熙宁八年（1075年），苏轼三十八岁。此时他还没有经历乌台诗案，还没有去过黄州，还没有成为那个“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苏东坡。但此词已显露出他从婉约向豪放过渡的痕迹——不追求华丽辞藻，不刻意雕琢，以粗笔勾勒、以对比取胜。这一年在密州，他还写下了“老夫聊发少年狂”（《江城子·密州出猎》），豪放词风正式拉开序幕。

2. 密州生活的珍贵记录

苏轼在密州不到三年，却留下了诸多名篇。此词与《雪后书北台壁二首》（“冻合玉楼寒起粟”）同写熙宁八年初的密州冬景。将这两篇对读可知：苏轼的忧愁，不为“寂寞”，也不为“老也”，而是为“农桑”——他刚到密州就遇上蝗旱之灾，上书请求减免赋税，忧心百姓生计。元夕的“寂寞”与“昏昏雪意”，早已化为他救灾行动的动力。

3. 苏轼的超然哲学雏形

此词写于苏轼刚到密州之时。十个月后，他写下《超然台记》，提出“游于物之外”的超然哲学。上元夜的“寂寞”与“昏昏雪意”，在《超然台记》中找到了答案：超然于落差感之外，密州也便成了杭州。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更无一点尘随马”：有的版本作“更无一点尘随马”（无差异）
• “却入农桑社”：有的版本“却”作“乍”或“忽”
• “昏昏雪意云垂野”：有的版本“昏昏”作“纷纷”

创作时间为熙宁八年（1075年）正月十五，地点为密州（今山东诸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