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子·送述古》
北宋·苏轼
【原文】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
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
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拼音版】
huí shǒu luàn shān héng, bú jiàn jū rén zhǐ jiàn chéng.
回 首 乱 山 横， 不 见 居 人 只 见 城。
shuí sì lín píng shān shàng tǎ, tíng tíng, yíng kè xī lái sòng kè xíng.
谁 似 临 平 山 上 塔， 亭 亭， 迎 客 西 来 送 客 行。
guī lù wǎn fēng qīng, yī zhěn chū hán mèng bù chéng.
归 路 晚 风 清， 一 枕 初 寒 梦 不 成。
jīn yè cán dēng xié zhào chù, yíng yíng, qiū yǔ qíng shí lèi bù qíng.
今 夜 残 灯 斜 照 处， 荧 荧， 秋 雨 晴 时 泪 不 晴。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苏轼时年三十九岁，任杭州通判。
述古，即陈襄（字述古），福建闽侯人，是苏轼的好友。熙宁五年（1072年），陈襄接任杭州太守，与苏轼共事两年，二人政见相合、兴趣相投，多所唱和。熙宁七年，陈襄任期届满，移守南都（今河南商丘）。苏轼一路追送，直到杭州东北百余里的临平镇，在临平山下大运河畔的舟中写下这首词，作为送别陈襄六首词中的最后一首。
临平山是杭州北行的必经之地，山下即大运河。宋代官员由杭州北行，通常乘车马至临平，再换船由大运河北上。山上的古塔高高耸立，既是地理标志，也成为苏轼寄托离思的对象。
二、逐句解析
【上片：舟中回望】
“回首乱山横，不见居人只见城”
回头望去，群山横亘杂乱，已经看不见送行的人，只能隐约看见那座城。
- “回首”写词人一送再送，直到舟行已远仍忍不住回头张望。“乱山横”既是写实——临平一带山峦起伏，也暗喻心绪之纷乱。
- “不见居人只见城”化用唐人欧阳詹诗句“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城中的人（指陈襄）已经看不见了，连城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 起笔两句，将舟行渐远、回望不得见的怅惘写得含蓄深沉。
“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有谁像那临平山上的古塔呢？它亭亭伫立在那里，既能迎接从西边来的客人，又能目送客人远去。
- “谁似”二字是全词的转折。诗人羡慕山上的塔——塔高高在上，可以望得很远，既能“迎客西来”（当年陈襄到任时），又能“送客行”（如今陈襄离去时）。
- “亭亭”写塔之高高耸立，既写实，也暗含诗人对塔的仰望与向往。
- 此句以无知之物衬托有情之人：塔本无情，却能“送客”；人有情，却只能在此止步，不能继续相送。羡慕背后，是深深的遗憾。
【下片：归途孤寂】
“归路晚风清，一枕初寒梦不成”
归途中，晚风凄清，枕上初感寒意，想要在梦中与友人相见，却辗转难眠。
- “归路”写词人送别友人后独自返回。来时是送人，归时是独行。
- “晚风清”写出深秋傍晚的凉意，既是写景，也写心境的凄凉。
- “一枕初寒”写枕上的寒意，也是心头的寒意。“梦不成”写想借梦境与友人相会而不得——因为根本睡不着。
“今夜残灯斜照处，荧荧，秋雨晴时泪不晴”
今夜残灯斜照的地方，微光闪烁，映照着孤独的我。秋雨停了，可我的眼泪还没停。
- “荧荧”既指残灯的微光，也指泪光在灯下的闪烁。灯与泪，一外一内，彼此映照。
- “秋雨晴时泪不晴”是全词的词眼。借用“晴”与“情”的同音双关——雨停了（晴），泪却没停（情）。雨天固然催泪，雨停了泪仍不止，可见思念之深，与天气无关。
- 末句巧用谐音，将秋雨之“晴”与泪水之“不晴”对举，以雨止衬泪流不尽，语浅情深，余韵悠长。
三、艺术特色
1. 以无情之物写有情之人
上片“谁似临平山上塔”是全词最精妙的构思。塔本是无知无觉之物，但词人羡慕它——它高高矗立，可以目送友人远去；而词人却只能在此止步。以塔之“能送”反衬人之“不能送”，以塔之“无情”反衬人之“有情”。羡慕越深，离愁越重。
2. 语浅情深，自然中寓浓情
全词语言平白如话，无一僻典。但正是在这朴素的语言中，蕴含着深厚的情感。“不见居人只见城”写尽回望不得见的怅惘；“一枕初寒梦不成”写尽辗转难眠的孤寂；“秋雨晴时泪不晴”更是以谐音双关，将思念之苦写到极致。这种“以淡语写深情”的手法，是苏轼婉约词的典型风格。
3. 谐音双关的妙用
“秋雨晴时泪不晴”——“晴”谐“情”。雨停了（晴），泪没停（情）。巧用双关，既贴合秋季多雨的季节特点，又将内心的情感外化为可见的泪水。以雨止写泪流不止，以天气之变写内心之不变，比喻贴切而新颖。
4. 结构谨严，情景交融
全词以“回首”起笔，以“泪不晴”收束。上片写舟中回望，以山、城、塔为景，以“不见”“谁似”写情；下片写归途孤寂，以晚风、残灯、秋雨为景，以“梦不成”“泪不晴”写情。景与情交织一体，自然流畅。
四、名句赏析
“谁似临平山上塔，亭亭，迎客西来送客行”
此句是全词最为人称道之处。苏轼不说自己不舍，而说羡慕塔——因为塔能一直站在高处，看着友人渐行渐远。这种“以塔自喻”的写法，将离愁别绪写得含蓄而深刻。清代词论家苦水先生评曰：“临平之塔送迎……正是坡老的文心妙用，会意者丝毫不觉做作，益发显得情深意重。”
“秋雨晴时泪不晴”
末句是全词的词眼，也是苏轼送别词中的名句。以“晴”谐“情”，将自然现象与内心情感巧妙绾合。秋雨停了，是“晴”；眼泪没停，是“情”还在。雨天固然催泪，但雨停之后泪仍不止，恰恰说明思念之深——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心里放不下。一语双关，举重若轻，将千言万语浓缩于七字之中。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与陈襄友谊的见证
苏轼在杭州期间与陈襄交谊深厚，二人政见相合（均反对王安石激进的变法），诗词唱和甚多。陈襄离杭时，苏轼一连写了六首词送别，此词是其中最后一首，也是最为人称道的一首。陈襄后因举荐苏轼等三十三人而被王安石排挤出朝，这份政治上的同进退，更增添了二人友谊的分量。
2. 苏轼婉约词的典范之作
苏轼以豪放词开一代风气，但他的婉约词同样精妙。《南乡子·送述古》以清新的笔触、含蓄的情感、精妙的双关，成为苏轼送别词中的名篇。与《少年游·润州作》（“去年相送，余杭门外”）同为苏轼杭州时期的婉约佳作。
3. “临平塔”的文化符号
临平山上的古塔因苏轼此词而成为送别的文化符号。苏轼本人后来在诗中也多次提及这座塔，如“一别临平山上塔，五年云梦泽南州”。这座塔从具体的地理坐标，升华为离别与思念的文学意象。
六、版本说明
此词收录于《东坡乐府》。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迎客西来送客行”：有的版本作“迎客西来送客行”（无差异）
- “秋雨晴时泪不晴”：有的版本“不晴”一作“未晴”
创作时间为熙宁七年（1074年），地点为杭州临平镇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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