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八月十八日观湖潮》
北宋·苏轼
【原文】
海上乘槎侣，仙人萼绿华。
飞升元不用丹砂。
住在潮头来处、渺天涯。
雷辊夫差国，云翻海若家。
坐中安得弄琴牙。
写取余声归向、水仙夸。
【拼音版】
hǎi shàng chéng chá lǚ, xiān rén è lǜ huá.
海 上 乘 槎 侣， 仙 人 萼 绿 华。
fēi shēng yuán bù yòng dān shā.
飞 升 元 不 用 丹 砂。
zhù zài cháo tóu lái chù、miǎo tiān yá.
住 在 潮 头 来 处、 渺 天 涯。
léi gǔn fū chāi guó, yún fān hǎi ruò jiā.
雷 辊 夫 差 国， 云 翻 海 若 家。
zuò zhōng ān dé nòng qín yá.
坐 中 安 得 弄 琴 牙。
xiě qǔ yú shēng guī xiàng、shuǐ xiān kuā.
写 取 余 声 归 向、 水 仙 夸。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词作于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八月十八日，苏轼时年三十七岁，任杭州通判。
熙宁四年（1071年），苏轼因上书批评新法，自请外任杭州通判。在杭州期间，苏轼遍游湖山，留下了诸多名篇。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日是钱塘江大潮最为壮观的时刻，自古有“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之说。这天，苏轼与友人同往观潮，有感于潮水的雄奇壮阔，遂写下这首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词作。
苏轼于熙宁五年才开始大量作词，这首《南歌子》是他早期词作之一。词中以神话传说写江潮，想象瑰丽，气势磅礴，已初现豪放之风。
二、逐句解析
【上片：以仙话写潮来之奇】
“海上乘槎侣，仙人萼绿华”
海上有乘木筏遨游天河的人，还有那来去无定的仙女萼绿华。
- “乘槎侣” 用晋张华《博物志》之典：旧说天河与海通，有人乘槎（木筏）至天河，见牛郎织女。苏轼以“乘槎侣”喻潮头踏浪之人，暗示潮水从天河而来。
- “萼绿华” 出自《真诰》：萼绿华是九疑山得道女仙，年约二十，颜色绝整，曾降于羊权家。苏轼以仙女喻潮头之轻盈美丽。
- 开篇连用两个神话典故，将钱塘江潮与天上仙境联系起来——潮不仅是水，更是自天而来的仙槎、踏浪而来的仙人。
“飞升元不用丹砂”
飞升成仙原本不需要服食丹砂。
- 此句是上片的神髓。苏轼说：眼前这乘潮而来的“仙人”，不是靠炼丹吃药才飞升的，他们“住在潮头来处”——借助潮势便可遨游天涯。以“不用丹砂”反衬潮水的神奇力量。
“住在潮头来处、渺天涯”
他们就住在潮头涌来的地方，远在那渺茫的天涯海角。
- 此句将“潮头来处”指向渺远的天涯，与“海上”“天河”形成空间呼应。潮水的源头，就是仙人的居所——这是对潮之来处的诗意想象。
【下片：正面写潮势之壮】
“雷辊夫差国，云翻海若家”
潮声如雷滚动，响彻夫差故国；潮水如云翻腾，惊动海神之家。
- “雷辊” 形容潮声如雷鸣。辊，滚动之声。“夫差国”指春秋时吴王夫差的故地，即今苏州、杭州一带。
- “海若” 是《庄子》中的北海海神。“云翻海若家”写潮水翻涌之势，仿佛要撼动海神之家。
- 此联以“雷”“云”为喻，从听觉和视觉两方面写潮之气势。“夫差国”切合地点（吴越故地），“海若家”扣住潮水，用典精当。
“坐中安得弄琴牙”
席间怎么能得到善弹琴的伯牙呢？
- “琴牙” 指春秋时期著名琴师伯牙。“安得”二字，写苏轼渴望有伯牙那样的知音，能将潮声谱入琴曲。
- 此句由观潮转入人事，为末句的想象张本。
“写取余声归向、水仙夸”
将潮水的余音谱写成曲，向《水仙操》夸耀！
- “水仙” 指《水仙操》，传为伯牙所作。据《乐府解题》：伯牙学琴于成连，成连携其至蓬莱山，“但闻海涛汹涌，山林窅冥”，伯牙乃作《水仙操》。
- 苏轼说：若伯牙在此，定能将潮声谱成超越《水仙操》的妙曲。以音乐拟潮声，极写潮音之美。
三、艺术特色
1. 以仙话写潮，想象瑰丽
此词最突出的特色是将钱塘江潮与神话传说融为一体。上片以“乘槎侣”“萼绿华”两个典故，将潮水与天河、仙境联结；下片以“海若家”写潮势之壮，以《水仙操》写潮音之美。苏轼笔下的钱塘潮，不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而是来自天上的神仙、踏浪而来的仙人。
2. 豪放与浪漫的交融
此词作于苏轼词创作的早期，已显豪放端倪。“雷辊夫差国，云翻海若家”十字，以“雷”“云”为骨，以“夫差国”“海若家”为血肉，写出潮水排山倒海之势。全词气势磅礴，想象奇崛，被评“不输李白”。
3. 用典密集而不堆砌
“乘槎”“萼绿华”“海若”“琴牙”“水仙”五个典故，涉及《博物志》《真诰》《庄子》《列子》《乐府解题》等多部典籍，信手拈来，与潮景水乳交融，体现了苏轼深厚的学养。
四、名句赏析
“海上乘槎侣，仙人萼绿华”
此句是苏轼写潮的神来之笔。他不直写潮水，而写“乘槎侣”“萼绿华”——那乘槎遨游天河的人、那来去无定的仙人，才是真正的“弄潮儿”。潮水是他们的坐骑，是他们的化身。将自然景观升华为神话境界，是苏轼浪漫主义词风的集中体现。
“雷辊夫差国，云翻海若家”
此联正面写潮，气势夺人。“雷辊”写潮声之震耳，“云翻”写潮势之汹涌。“夫差国”切合吴越故地，“海若家”紧扣潮水所来之处。十四个字中，有听觉（雷辊），有视觉（云翻）；有历史（夫差国），有神话（海若家），高度凝练，气象雄浑。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早期词作的重要代表
据记载，苏轼于熙宁五年（1072年）才开始大量作词。此词与《浪淘沙·探春》同为苏轼早期词作的代表。从这首词中，已可窥见苏轼豪放词风的端倪——以神话写壮景，以奇崛写气象，为此后《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名篇奠定了基础。
2. 钱塘江潮的文学丰碑
钱塘江大潮自古为天下奇观，历代诗人多有吟咏。苏轼此词以浪漫主义的笔法，将潮水与仙境、神话、音乐融为一体，成为吟咏钱塘潮的经典之作。与潘阆《酒泉子》“长忆观潮，满郭人争江上望”相比，苏轼此词更多了一份仙气与豪情。
3. 苏轼“苏仙”形象的早期投射
苏轼一生被称为“苏仙”——既因其才华超逸，也因其作品中常流露的仙道气息。此词上片以“海上乘槎侣”自喻，下片以“水仙”作结，正是“苏仙”形象的早期投射。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海上乘槎侣”：有的版本“侣”作“旅”
- “飞升元不用丹砂”：有的版本“元”作“原”
- “写取余声归向”：有的版本“余”作“馀”
创作时间为熙宁五年（1072年）八月十八日，地点为杭州钱塘江畔。此词与之前解析的《南歌子·有感》（首句“笑怕蔷薇罥”）是两首不同的词作，前者写观潮，后者写幽会，题材迥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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