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岭二首》
北宋·苏轼
【原文】
其一
暂著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
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
剑关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
其二
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
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
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
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岩花雨落毵毵。
【拼音版】
其一
zàn zhe nán guān bú dào tóu, què suí běi yàn yǔ guī xiū.
暂 著 南 冠 不 到 头, 却 随 北 雁 与 归 休。
píng shēng bú zuò tù sān kū, jīn gǔ hé shū hé yī qiū.
平 生 不 作 兔 三 窟, 今 古 何 殊 貉 一 丘。
dāng rì wú rén sòng lín hè, zhì jīn yǒu miào sì cháo zhōu.
当 日 无 人 送 临 贺, 至 今 有 庙 祀 潮 州。
jiàn guān xī wàng qī qiān lǐ, chéng xìng zhēn wèi yù jú yóu.
剑 关 西 望 七 千 里, 乘 兴 真 为 玉 局 游。
其二
qī nián lái wǎng wǒ hé kān, yòu shì cáo xī yī sháo gān.
七 年 来 往 我 何 堪, 又 试 曹 溪 一 勺 甘。
mèng lǐ sì céng qiān hǎi wài, zuì zhōng bù jué dào jiāng nán.
梦 里 似 曾 迁 海 外, 醉 中 不 觉 到 江 南。
bō shēng zhuó zú míng kōng jiàn, wù rào zhēng yī dī cuì lán.
波 生 濯 足 鸣 空 涧, 雾 绕 征 衣 滴 翠 岚。
shuí qiǎn shān jī hū jīng qǐ, bàn yán huā yǔ luò sān sān.
谁 遣 山 鸡 忽 惊 起, 半 岩 花 雨 落 毵 毵。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两首诗作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正月初五,苏轼时年六十六岁,北归途经大庾岭(今江西大余与广东南雄交界处)时所作。
苏轼于绍圣元年(1094年)被贬惠州,再贬儋州(海南),前后历时七年。这七年是苏轼一生中贬谪最远、处境最艰的时期。在海南,他过着“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的日子,几乎以为自己将终老于此。
元符三年(1100年)正月,宋哲宗去世,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被命移廉州(今广西合浦),后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任便居住。建中靖国元年正月,苏轼度大庾岭北归。从绍圣元年南谪至此,整整七个年头。
大庾岭在宋代官员心目中具有特殊意义——一旦贬官岭表,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少有北还的希望。苏轼在垂暮之年竟能活着翻越此岭,怎能不感慨万千?
二、逐句解析
【其一】
“暂著南冠不到头,却随北雁与归休”
暂时戴着南冠(罪臣的服饰),并没有戴到头;如今随着北归的大雁,一同回家休息了。
- “南冠” 用《左传》钟仪“南冠而絷”之典,代指罪臣身份。 柳宗元被贬柳州时曾绝望地写道:“一生判却归休,谓著南冠到头。”苏轼反用其意——柳宗元以为会“到头”(至死),而我没有“到头”,终于活着北归了。
- “北雁” 是北归的象征——大雁冬日南飞、春日北归,而苏轼南谪七年后,终于也如雁北归。
“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我平生不会像狡兔那样营造三个藏身的洞穴;古往今来,那些钻营之徒,不过是同一丘之貉罢了。
- “兔三窟” 用《战国策》冯谖为孟尝君“狡兔三窟”之计,喻为自己留后路的机巧。
- “貉一丘” 用《汉书·杨恽传》“古与今如一丘之貉”,喻古今的小人都是一路货色。
- 此联自嘲与讽刺兼备:自嘲不善为自己谋算,讽刺那些钻营之徒——无论古人今人,不过是一丘之貉。
“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
当年杨凭被贬临贺,没有亲友敢去送行;至今潮州百姓为韩愈立庙,世代祭祀。
- “无人送临贺”:唐杨凭贬临贺尉,亲友畏惧避祸,只有徐晦一人到蓝田相送。
- “有庙祀潮州”:韩愈贬潮州刺史,深得百姓爱戴,宋代潮人立庙祭祀,苏轼曾作《潮州韩文公庙碑》。
- 此联以杨凭、韩愈自比,托出两层感慨:一是直臣受害、亲友避祸的世态炎凉;二是公道自在人心,历史自有公论。
“剑关西望七千里,乘兴真为玉局游”
西望剑门关,故乡远在七千里之外;如今提举成都玉局观,倒真可以乘兴一游了。
- “剑关” 指剑门关,是入蜀的必经之路,代指故乡眉山。
- “玉局游”:苏轼复朝奉郎、提举成都玉局观(虚衔,不必赴任),苏轼以“游”字消解官衔的沉重, 语气由沉痛转为旷达。
【其二】
“七年来往我何堪,又试曹溪一勺甘”
这七年的颠沛流离,我怎么承受得了?如今又来到曹溪,尝一勺甘甜的泉水。
- “七年来往”:从绍圣元年(1094)南谪到建中靖国元年(1101)北归,恰好七年。
- “曹溪”:禅宗六祖惠能弘扬佛法之地,其水称“功德水”。苏轼再次经过曹溪,重饮此水,有洗心涤尘之意。
“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
在梦里,仿佛曾在海外流放;在醉中,不知不觉已回到江南。
- 此联方回评:“此联甚佳,殊不以迁谪为意也。” 苏轼将七年的贬谪生涯说成“梦里”“醉中”的事,不是逃避痛苦,而是将痛苦化为生命的经验,让它不再主宰自己的情绪。
- “江南” 指大庾岭以北的江南西路,过了岭就是中原。苏轼到了这里,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
“波生濯足鸣空涧,雾绕征衣滴翠岚”
山涧水波涌动,我濯足其中,水声在空谷中鸣响;雾气缭绕,沾湿了征衣,青翠的山峦仿佛在滴着水汽。
- 此联写景如画。上句写听觉(鸣空涧),下句写视觉与触觉(滴翠岚)。
- 苏轼以濯足之乐写归来的欣悦,这是他久历磨难之后的美学发现。
“谁遣山鸡忽惊起,半岩花雨落毵毵”
是谁惊动了山鸡,使它忽然飞起?半山崖上,花瓣纷纷飘落,如细雨般细密。
- “山鸡忽惊起” 以瞬间的动态,打破了山间的寂静。
- “花雨落毵毵” 以花枝细长的样子形容落花之密。 纪晓岚认为此句非单纯写景,以山鸡惊飞象征小人畏惧其北归。
- 末句画面优美而余韵悠长。
三、艺术特色
1. 沉郁中见旷达,笑中见泪
第一首以“南冠”“貉一丘”的冷峻史笔写尽冤屈;到末句“乘兴真为玉局游”,语气转而为旷达。第二首以“我何堪”三个字吐露七年贬谪的痛楚,但下句立即转向“又试曹溪一勺甘”,以“梦里”“醉中”将苦难化为生命经验。这是苏轼诗的典型张力——在沉痛与旷达之间自如游走。
2. 用典如盐入水
诗中典故密集(南冠、兔三窟、貉一丘、临贺、潮州、曹溪、玉局),信手拈来,与诗意水乳交融。一联“当日无人送临贺,至今有庙祀潮州”,用两个唐朝人的故事,一句写世态之凉,一句写人心之公,同时托出,立见高下。
3. 史笔与诗笔交融
第一首以“暂著南冠”起笔,以历史典故为筋骨,以议论为血脉,有杜甫“诗史”的气度。第二首转入对自然景物的细腻描绘,以“濯足”“雾绕”“山鸡惊起”“花雨飘落”勾勒出一幅流动的山水画卷。这种史笔与诗笔的交融,使两组诗既有历史厚度,又有美学高度。
4. 时空交错的叙述视角
“七年来往我何堪”——“我”是第一人称亲历者。但紧接着“梦里似曾迁海外”——他仿佛从另一个视角看着自己的过去。这种“既是亲历者又是旁观者”的双重视角,使叙述产生了独特的艺术张力。
四、名句赏析
“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此联自嘲与讽刺并置。“平生不作兔三窟”是苏轼的自白——他一生不为自己钻营退路。“今古何殊貉一丘”是对整个官场生态的冷嘲。“兔三窟”与“貉一丘”,对仗工稳而寓意深刻。清代纪昀评《过岭二首》语气“弥深反讽”,此联是典例。
“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
此联是苏轼将七年苦难化为文字的高光时刻。他将贬谪说成“梦里”“醉中”的事,不是逃避,而是将痛苦的经历转化为可以审视的经验。宋代方回评价“殊不以迁谪为意”,汪师韩说“知其胸中别有澄定者在”,都看到了此联背后的精神高度。
五、历史价值
1. “大庾岭”作为文化符号的封存
大庾岭是北宋官员贬谪岭南的心理分界线。越岭,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归岭,意味着奇迹。苏轼垂暮之年活着翻越大庾岭,在中国政治史和贬谪文化中留下了特殊的一笔。这两首诗,使大庾岭从一个地理名词升华为“否极泰来”的文化符号。
2. 七年间精神蜕变的最终记录
从绍圣元年“四十七年真一梦”的迷惘,到建中靖国元年“梦里似曾迁海外,醉中不觉到江南”的通透,这两首诗记录了苏轼最后七年的精神蜕变。他将苦难内化为生命的经验,不再被苦难主宰。这是苏轼留给后世的最宝贵遗产。
3. 苏诗晚期风格的典范
《过岭二首》标志着苏轼诗歌创作的晚期风格——“渐老渐熟,乃造平淡”。情感极为浓烈时,笔触反而极为克制,举重若轻,以淡语写深情,以旷达写沉痛。纪昀评此诗“弥深反讽”,正是看到了这种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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