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旧诗》（并叙） 北宋·苏轼

《感旧诗》（并叙）

北宋·苏轼

【原文序】

嘉祐中，予与子由同举制策，寓居怀远驿，时年二十六，而子由二十三耳。一日，秋风起，雨作，中夜翛然，始有感慨离合之意。自尔宦游四方，不相见者十常七八。每夏秋之交，风雨作，木落草衰，辄凄然有此感，盖三十年矣。元丰中，谪居黄冈，而子由亦贬筠州，尝作诗以记其事。元祐六年，予自杭州召还，寓居子由东府，数月复出领汝阴，时予年五十六矣，乃作诗，留别子由而去。

【原文】

床头枕驰道，双阙夜未央。

车毂鸣枕中，客梦安得长。

新秋入梧叶，风雨惊洞房。

独行残月影，怅焉感初凉。

筮仕记怀远，谪居念黄冈。

一往三十年，此怀未始忘。

扣门呼阿同，安寝已太康。

青山映华发，归计三月粮。

我欲自汝阴，径上潼江章。

想见冰盘中，石蜜与柿霜。

怜子遇明主，忧患已再尝。

报国何时毕，我心久已降。

【拼音版】

序

jiā yòu zhōng, yǔ yǔ zǐ yóu tóng jǔ zhì cè, yù jū huái yuǎn yì, shí nián èr shí liù, ér zǐ yóu èr shí sān ěr. yī rì, qiū fēng qǐ, yǔ zuò, zhōng yè xiāo rán, shǐ yǒu gǎn kǎi lí hé zhī yì. zì ěr huàn yóu sì fāng, bù xiāng jiàn zhě shí cháng qī bā. měi xià qiū zhī jiāo, fēng yǔ zuò, mù luò cǎo shuāi, zhé qī rán yǒu cǐ gǎn, gài sān shí nián yǐ. yuán fēng zhōng, zhé jū huáng gāng, ér zǐ yóu yì biǎn yún zhōu, cháng zuò shī yǐ jì qí shì. yuán yòu liù nián, yǔ zì háng zhōu zhào huán, yù jū zǐ yóu dōng fǔ, shù yuè fù chū lǐng rǔ yīn, shí yǔ nián wǔ shí liù yǐ, nǎi zuò shī, liú bié zǐ yóu ér qù.

正文

chuáng tóu zhěn chí dào, shuāng què yè wèi yāng.

床 头 枕 驰 道， 双 阙 夜 未 央。

chē gū míng zhěn zhōng, kè mèng ān dé zhǎng.

车 毂 鸣 枕 中， 客 梦 安 得 长。

xīn qiū rù wú yè, fēng yǔ jīng dòng fáng.

新 秋 入 梧 叶， 风 雨 惊 洞 房。

dú xíng cán yuè yǐng, chàng yān gǎn chū liáng.

独 行 残 月 影， 怅 焉 感 初 凉。

shì shì jì huái yuǎn, zhé jū niàn huáng gāng.

筮 仕 记 怀 远， 谪 居 念 黄 冈。

yī wǎng sān shí nián, cǐ huái wèi shǐ wàng.

一 往 三 十 年， 此 怀 未 始 忘。

kòu mén hū ā tóng, ān qǐn yǐ tài kāng.

扣 门 呼 阿 同， 安 寝 已 太 康。

qīng shān yìng huá fà, guī jì sān yuè liáng.

青 山 映 华 发， 归 计 三 月 粮。

wǒ yù zì rǔ yīn, jìng shàng tóng jiāng zhāng.

我 欲 自 汝 阴， 径 上 潼 江 章。

xiǎng jiàn bīng pán zhōng, shí mì yǔ shì shuāng.

想 见 冰 盘 中， 石 蜜 与 柿 霜。

lián zǐ yù míng zhǔ, yōu huàn yǐ zài cháng.

怜 子 遇 明 主， 忧 患 已 再 尝。

bào guó hé shí bì, wǒ xīn jiǔ yǐ jiàng.

报 国 何 时 毕， 我 心 久 已 降。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祐六年（1091年）八月，苏轼时年五十六岁，在汴京留别弟弟苏辙。

这年春天，苏轼自杭州知州任上被召还朝，寓居于苏辙的东府。八月，因受贾易、赵君锡等人弹劾，他自请外任，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汝阴）。临行前，这位五十六岁的兄长，提笔写下了对弟弟的半生诉说。

诗前的长序是全诗的时间线：嘉祐年间，二十六岁的他与二十三岁的苏辙寓居怀远驿，“秋风起，雨作，中夜翛然，始有感慨离合之意”；此后宦游四方，“不相见者十常七八”；元丰年间他谪居黄州，苏辙贬官筠州；到元祐六年，他已五十六岁，三十年过去了，这种“每夏秋之交”便油然而生的离别之感，从未消失。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秋夜未眠，京城羁旅】（第1-8句）

“床头枕驰道，双阙夜未央”

床头紧靠着汴京的官道，宫城双阙在夜色中矗立，夜还很长。

• “枕驰道”写诗人寓居的东府靠近喧嚣的官道，车马声日夜不绝。“夜未央”既写秋夜之漫长，也暗喻仕途的羁绊无尽。

“车毂鸣枕中，客梦安得长”

车轮的轰鸣声就在枕边作响，客居他乡的梦境又怎能做得安稳长久？

• 车毂声近在咫尺，远行的梦被一次次打断。这不仅写京城官场的喧闹，更是在写身在朝廷而心早已飞走的状态。

“新秋入梧叶，风雨惊洞房”

秋天的凉意透过梧桐叶子渗透进来，风雨之声惊动了深邃的居室。

• 此句呼应诗序中的“秋风起，雨作”。三十年过去了，他们仍被同样的季节、同样的风雨所触动。

“独行残月影，怅焉感初凉”

独自在残月下行走，只有影子相伴，怅然之间，感受到了初秋的第一缕凉意。

• “初凉”是身体感受到的，也是内心体味到的。宦海沉浮半生，人情冷暖，都在这一缕凉意之中。

【第二层：三十年的回望】（第9-12句）

“筮仕记怀远，谪居念黄冈”

想起第一次做官时与弟弟同寓怀远驿的日子，想起谪居黄州时弟弟也在筠州的那段岁月。

• “怀远”即怀远驿，三十年前兄弟同举制策时寓居之地。“黄冈”即黄州，他贬谪之处；“筠州”是苏辙贬官之地。两句将三十年宦游生涯的两端——起点与低谷——并置，无限感慨。

“一往三十年，此怀未始忘”

一往三十年过去，这份兄弟之间的牵挂，从未忘记。

• 此句直抒胸臆。“一往”写出时光流逝之快，“未始忘”写兄弟之情之深。以平白之语，道极深之情。

【第三层：兄弟夜话与归隐之志】（第13-16句）

“扣门呼阿同，安寝已太康”

敲门呼唤弟弟的字号，看他已经安然入睡，心中倒也宽慰了许多。

• “阿同”是苏辙的字“同叔”的昵称。深夜归来，兄弟就在隔壁，敲门唤一声，知他已安睡，自己便也心安。这是全诗最温暖的一幕，也是宦游生涯中难得的慰藉。

“青山映华发，归计三月粮”

青山映照着我花白的头发，归隐的盘缠，准备三个月的粮食就够了。

• “三月粮”典出《庄子·逍遥游》：“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归隐的打算已经成熟。

【第四层：归蜀之愿与托付】（第17-22句）

“我欲自汝阴，径上潼江章”

我想从汝阴出发，直接上书请求归老潼江。

• “汝阴”即颍州，他即将赴任的地方。“潼江”在四川三台县一带，苏轼此时有归隐故乡之愿。

“想见冰盘中，石蜜与柿霜”

仿佛已经看见故乡的水晶盘里，盛着石蜜和柿霜。

• 苏轼自注：“二物皆东川所出。”以故乡特产寄托归乡之思，在想象中完成回乡之旅。

“怜子遇明主，忧患已再尝”

可怜你遇到了明主，却已经两次尝尽了忧患。

• “再尝”指苏辙在元祐年间虽被重用，却屡遭政敌攻击。苏轼对弟弟说：你虽遇明主，但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何尝轻松？

“报国何时毕，我心久已降”

报效国家何时才能结束？我的心早已对这一切感到厌倦了。

• “降”为信服、归顺之意。这是五十六岁的苏轼对官场的态度——不是不能报国，而是对报国的方式已经厌倦。王水照先生评此诗“是苏轼告别过去的诗，是他五十六年人生的总结”，此句正是这一总结的核心。

三、艺术特色

1. 时空交错的史诗结构

全诗通过“怀远驿—黄冈—东府”三重空间，勾连起三十年的宦游历程。这种时空交错的结构，使三十年的离散浓缩于一夕风雨、一纸诗行，形成强大的情感张力。

2. 平白如话，情深似海

全诗不用僻典（除“三月粮”外），语言近乎白描。但正是这种平白，使兄弟之情显得更加真挚。“扣门呼阿同，安寝已太康”十字，将亲情写得温暖而克制。

3. 叙与诗互证

长序为骨，诗为血肉。诗序交代三十年的时间线，正文则在秋夜风雨中展开细节描写。这种“叙中藏史，诗中见人”的写法，在苏轼诗中别具一格。

四、名句赏析

“一往三十年，此怀未始忘”

此句是三十年的总结。“一往”二字写出时光流逝之快，仿佛昨天还是怀远驿中两个年轻人，转眼已是华发满头。“未始忘”三字，将兄弟之间历经风雨而不改的深情和盘托出。全诗的筋骨，正在此十字。

“报国何时毕，我心久已降”

这是全诗最沉痛的一句。“何时毕”不是不想报国，而是对报国的方式已经厌倦；“久已降”不是投降，而是归顺于自己的内心。在经历了乌台诗案、宦海浮沉之后，这位五十六岁的诗人，终于对自己说出了实话。

五、历史价值

此诗是苏轼与苏辙兄弟情谊的最终注脚。从嘉祐二年同登进士到建中靖国元年苏轼病逝常州，兄弟二人相知相守五十余年。这首诗记录了三十年来宦海浮沉中从未淡去的兄弟情，是了解苏轼兄弟关系不可或缺的一篇。

此诗也标志着苏轼仕宦心态的重要转变。元祐年间，他两度还朝，两度外放，在夹缝中生存。这首诗中的“报国何时毕，我心久已降”，与早年“致君尧舜上”的理想、黄州时期“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共同构成了苏轼仕宦心态的三部曲，是研究苏轼人生后期心理的重要文献。

六、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独行残月影”：一作“独行惭月影”
• “想见冰盘中”：一作“想见冰槃中”
• “石蜜与柿霜”：一作“石密与柿霜”

据《苏轼诗集》记载，此诗作于元祐六年（1091年）八月，地点为汴京苏辙东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