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海市》（并叙） 北宋·苏轼

《登州海市》（并叙）

北宋·苏轼

【原文序】

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尝见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乃作此诗。

【原文】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

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

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人间所得容力取，世外无物谁为雄。

率然有请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穷。

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

伸眉一笑岂易得，神之报汝亦已丰。

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

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

【拼音版】

序

yǔ wén dēng zhōu hǎi shì jiù yǐ. fù lǎo yún: “cháng jiàn yú chūn xià, jīn suì wǎn bù fù jiàn yǐ.” yǔ dào guān wǔ rì ér qù, yǐ bù jiàn wèi hèn, dǎo yú hǎi shén guǎng dé wáng zhī miào, míng rì jiàn yān, nǎi zuò cǐ shī.

正文

dōng fāng yún hǎi kōng fù kōng, qún xiān chū mò kōng míng zhōng.

东 方 云 海 空 复 空， 群 仙 出 没 空 明 中。

dàng yáo fú shì shēng wàn xiàng, qǐ yǒu bèi quē cáng zhū gōng.

荡 摇 浮 世 生 万 象， 岂 有 贝 阙 藏 珠 宫。

xīn zhī suǒ jiàn jiē huàn yǐng, gǎn yǐ ěr mù fán shén gōng.

心 知 所 见 皆 幻 影， 敢 以 耳 目 烦 神 工。

suì hán shuǐ lěng tiān dì bì, wèi wǒ qǐ zhé biān yú lóng.

岁 寒 水 冷 天 地 闭， 为 我 起 蛰 鞭 鱼 龙。

chóng lóu cuì fù chū shuāng xiǎo, yì shì jīng dǎo bǎi suì wēng.

重 楼 翠 阜 出 霜 晓， 异 事 惊 倒 百 岁 翁。

rén jiān suǒ de róng lì qǔ, shì wài wú wù shuí wéi xióng.

人 间 所 得 容 力 取， 世 外 无 物 谁 为 雄。

shuài rán yǒu qǐng bù wǒ jù, xìn wǒ rén è fēi tiān qióng.

率 然 有 请 不 我 拒， 信 我 人 厄 非 天 穷。

cháo yáng tài shǒu nán qiān guī, xǐ jiàn shí lǐn duī zhù róng.

潮 阳 太 守 南 迁 归， 喜 见 石 廪 堆 祝 融。

zì yán zhèng zhí dòng shān guǐ, qǐ zhī zào wù āi lóng zhōng.

自 言 正 直 动 山 鬼， 岂 知 造 物 哀 龙 钟。

shēn méi yī xiào qǐ yì dé, shén zhī bào rǔ yì yǐ fēng.

伸 眉 一 笑 岂 易 得， 神 之 报 汝 亦 已 丰。

xié yáng wàn lǐ gū niǎo méi, dàn jiàn bì hǎi mó qīng tóng.

斜 阳 万 里 孤 鸟 没， 但 见 碧 海 磨 青 铜。

xīn shī qǐ yǔ yì ān yòng, xiāng yǔ biàn miè suí dōng fēng.

新 诗 绮 语 亦 安 用， 相 与 变 灭 随 东 风。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十月，苏轼时年五十岁。这是苏轼结束黄州贬谪、仕途出现转机的重要时刻。

元丰八年（1085年）六月，苏轼受命任登州（今山东蓬莱）知州。十月十五日，苏轼抵达登州治所蓬莱。然而，他到任仅仅五天（一说实际在登州停留二十余日），便接到朝廷诏命，调回京城任礼部郎中。

登州以海市蜃楼闻名，苏轼“久闻登州海市”，一心想要亲眼一见。但当地父老告诉他：海市“常出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十月已是深秋初冬，本与海市无缘。苏轼以“不见为恨”，临行前到蓬莱阁上的海神广德王庙祈祷。次日，海市竟奇迹般出现。苏轼遂写下这首七言古诗。

这段经历颇具神异色彩。元代学者王恽在《玉堂嘉话》中考证，认为这是苏轼借海市自写其心境——“海市只是幻觉，而苏轼能‘以精诚动鬼神’，在于他的坚贞与豁达”[citation:12]。无论祈祷得见是事实还是文学化的表达，这首诗都寄托了苏轼贬谪归来后复杂的人生感悟。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序——求见海市】（第1-6句）

“予闻登州海市旧矣。父老云：‘尝见于春夏，今岁晚不复见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见为恨，祷于海神广德王之庙，明日见焉，乃作此诗。”

序言交代了创作缘起：久闻海市之名，却因时节不对而无缘得见；临别前心有不甘，向海神祈祷，次日竟得如愿。这一神奇经历，既是全诗的“由头”，也奠定了诗歌“人事有感应”的基调。

【第二层：海市奇观的开端】（第7-8句）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东方的云海空空荡荡，又空空荡荡；群仙在空明澄澈的海天之间出没。

• 首句以“空复空”三个字写出海天的辽阔与空灵，为海市的出现营造了虚无缥缈的氛围。
• “群仙出没空明中”是海市的第一笔勾勒——苏轼不直写楼台城池，而是先以“群仙”为引，暗示海市将现。

“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

摇荡的海面映照出人间的万千景象，难道真的有水晶宫阙藏在其中？

• “荡摇浮世生万象”写海市变幻的图景——世间万物都在海面上显现、摇曳、幻灭。
• “岂有贝阙藏珠宫”以反问出之，既写海中宫阙之奇异，也暗含“这一切是真实的吗”的追问。

【第三层：哲思与祈愿】（第9-12句）

“心知所见皆幻影，敢以耳目烦神工”

我心里知道所见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影子，怎敢以耳目之声去烦劳神明呢？

• 此句是苏轼对海市本质的清醒认识——他知道海市是光的折射，是“幻影”。但这份清醒，并不妨碍他为这“幻影”而惊叹。
• “敢以耳目烦神工”表面是自谦不敢惊扰神明，实则是“我已经烦劳了，而神明也回应了”的得意。苏轼式的幽默，藏在谦卑的语气里。

“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

在这岁寒水冷、天地闭塞的冬日，海神却为我唤醒了冬眠的鱼龙，鞭策它们翻腾起舞。

• 冬季本不是海市出现的季节，苏轼却以“起蛰鞭鱼龙”来解释海市如何出现——是海神命令沉睡的鱼龙起来舞动，才造就了这奇观。这是想象，也是感恩。
• 一个“为我”道出诗人与神明的特殊感应：神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

【第四层：海市涌现】（第13-14句）

“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

重重叠叠的楼阁、翠绿的山阜，在霜晨的晓色中涌现；这等异事，连活了百岁的老翁都要被惊倒。

• “重楼翠阜”是海市的具体画面——层层叠叠的楼台亭阁，翠绿的山峦。此句将海市写得如在眼前。
• “惊倒百岁翁”以夸张之笔写海市之奇异，连见多识广的百岁老人都要惊倒，何况常人？

【第五层：议论与自许】（第15-18句）

“人间所得容力取，世外无物谁为雄”

人间的功名利禄，还可以靠力量去争取；而世外之物，没有谁能以勇力称雄。

• 此句是议论。苏轼说：世上的功名，人力尚可勉强；但海市这样的世外奇观，不是人力可以主宰的——能见到，全凭缘分。

“率然有请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穷”

我贸然请求，海神竟然没有拒绝我；这让我相信，我遭遇的困厄是“人祸”，而非“天意”要困死我。

• “率然有请”写祈祷的猝然与随意。“不我拒”写神灵的响应。
• 这一句是全诗的情感核心。苏轼在黄州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乌台诗案”，那是“人祸”；如今他祈祷得见海市，说明上天并未抛弃他。“人厄非天穷”五字，是苏轼对自己命运的重新定位。

【第六层：借韩愈自况】（第19-22句）

“潮阳太守南迁归，喜见石廪堆祝融”

潮阳太守（韩愈）从南方贬所归来时，欢喜地看到了石廪峰和祝融峰。

• “潮阳太守”指韩愈。韩愈因谏迎佛骨被贬潮州，后遇赦北归，途经衡山时，本因阴雨无缘见山，祈祷后云开雾散，得见衡山诸峰。
• “石廪”“祝融”都是衡山的山峰。苏轼以韩愈自比——我此次祈祷得见海市，正如韩愈当年祈祷得见衡山一样，都是“精诚所至”。

“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

韩愈说是自己的正直感动了山神，他哪里知道，其实是造物主怜悯他这个老头儿呢。

• 苏轼调侃韩愈：你以为是因为“正直”才感动神灵，其实不过是老天爷可怜你罢了。
• 这是自嘲。苏轼将韩愈的故事进行“再解释”——与其说神灵是因为正直才回应，不如说神灵是因为看到了你的困顿与衰老。这是苏轼对“祈祷得见”这一事件的自我解构。

【第七层：感恩与旷达】（第23-24句）

“伸眉一笑岂易得，神之报汝亦已丰”

舒展眉头、开怀一笑，哪里是容易得到的？神明回报你的，已经足够丰厚了。

• 此句写苏轼对这次经历的感恩。“伸眉一笑”是他在贬谪归来后难得的畅快时刻。
• “神之报汝亦已丰”——海神不仅让我见到了海市，还让我确信上天不曾抛弃我。这份回报，足够了。

【第八层：收束——一切终将逝去】（第25-26句）

“斜阳万里孤鸟没，但见碧海磨青铜”

斜阳万里，孤鸟消失在远方；只见碧绿的海面，如打磨过的青铜一样平静。

• 海市消失了，天空恢复了空旷。“斜阳”“孤鸟”“碧海”构成一幅苍茫的画卷。
• “磨青铜”以青铜镜喻平静的海面，意象新奇而精准。

“新诗绮语亦安用，相与变灭随东风”

我这新写的绮丽诗句又有什么用呢？它们终将与海市一起，随着东风变灭消失。

• 末句是全诗的收束。苏轼说：海市是虚幻的，我的诗也是虚幻的；它们终将一同消散在风中。
• 这不是虚无主义的叹息，而是一种超脱。他经历了人生的“海市”，看到了它的奇幻与短暂；但他选择用诗记录下来，然后任它随东风而去。这种“放下”的姿态，正是苏轼黄州之后获得的精神自由。

三、艺术特色

1. 奇幻与哲思的交织

全诗最动人之处，在于“眼前是奇迹，心中是清醒”。苏轼一面写出“重楼翠阜”“群仙出没”的奇幻画面，一面不断告诉自己“心知所见皆幻影”。他不因身处幻境而迷醉，也不因清醒而失去惊叹的能力。这种“知其幻而爱其美”的态度，是苏轼的人生哲学——他不逃避世界的虚幻，而是在虚幻中找到意义。

2. 三次设问，层层推进

诗中三次使用“岂”字，构成三次设问：“岂有贝阙藏珠宫”——海市是真实的吗？“岂知造物哀龙钟”——神灵是怜悯我才显灵的吗？“新诗绮语亦安用”——我的诗又有什么意义呢？三次设问，将诗歌从“写景”推向“自省”，再推向“超脱”。

3. 严谨的自我解构

这首诗不是单纯地写“我遇到了奇迹”。苏轼在诗的后半段，借韩愈的典故，对自己的“得见”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自言正直动山鬼，岂知造物哀龙钟”——你以为神是因为你的“正直”才回应你？可能只是看你太惨了。这种对“感动天地”叙事的自我消解，使全诗免于沦为自鸣得意的“灵验记”，而成为对人生际遇的深刻省思。

4. 语言奇崛，气象雄浑

全诗以七言古体写成，语言既有“空复空”“空明中”的缥缈，也有“重楼翠阜”“碧海磨青铜”的壮丽。整首诗的气象，与海市本身的奇幻壮阔相得益彰。

四、名句赏析

“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

此句是苏轼写海市的开篇，也是全诗最空灵、最具神韵的句子。“空复空”三个字，将海天的辽阔、虚无、缥缈一并写出，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空明。而“群仙出没”四字，将海市的变幻莫测化为神话般的画面——仙人们在云海中时隐时现，虚实之间，妙不可言。读此句，仿佛已经置身于蓬莱仙境。

“岁寒水冷天地闭，为我起蛰鞭鱼龙”

此句写海神响应祈祷的场面，笔力雄健。“岁寒水冷天地闭”七个字，将冬日的严寒、天地的凝滞写得透彻；而“为我起蛰鞭鱼龙”，笔锋一转，写得海神勃然兴起、鞭策鱼龙翻腾起舞。这种“从静到动”的剧烈转折，使诗歌产生了强大的张力。“为我”二字，更将诗人与神明联结在一起，写出了一种“天意垂怜”的自许。

“信我人厄非天穷”

此句是全诗的情感核心。“人厄”与“天穷”对举，写尽了苏轼一生的感慨。他经历了乌台诗案的九死一生，那是“人祸”；如今他祈祷得见海市，说明上天并未抛弃他。“信我”二字，是对自己命运的重新定位：不是天意要亡我，只是人间的困厄罢了。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苏轼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不是愤怒，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深沉的释然。

五、历史价值

1. “五日登州守，千年苏公祠”

苏轼在登州任职仅五天，却留下了千古名篇。他在登州期间不仅祈祷得见海市，还上书朝廷《乞罢登莱榷盐状》，建议免除登州、莱州的盐税，惠及当地百姓数百年。后世在蓬莱修建“苏公祠”，以纪念这位“五日知州”。这首诗，连同“五日登州守”的故事，成为苏轼短暂而光辉的登州任期的见证。

2. 神性与诗性的完美结合

此诗写的是神异之事（祈祷得见海市），却写出了苏轼的人生智慧。他不把“得见”归因于自己的“正直”，而是以自嘲的方式化解（“岂知造物哀龙钟”）；他不把海市当作永恒的奇迹，而是承认它终将“变灭随东风”。这种既相信奇迹、又不执着于奇迹的态度，正是苏轼“物我两忘”精神境界的体现。

3. 蓬莱海市的文化符号

此诗是歌咏蓬莱海市最久远的七言古诗，开创了“海市诗”这一诗歌题材[citation:12]。诗中“东方云海空复空”等句，成为后世文人吟咏海市的经典意象。蓬莱阁至今保存着金代重刻的《登州海市诗》碑刻，成为蓬莱阁与苏轼文学成就的双重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