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儿戏作》 北宋·苏轼

《洗儿戏作》

北宋·苏轼

【原文】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拼音版】

rén jiē yǎng zǐ wàng cōng míng, wǒ bèi cōng míng wù yī shēng.

人 皆 养 子 望 聪 明， 我 被 聪 明 误 一 生。

wéi yuàn hái ér yú qiě lǔ, wú zāi wú nàn dào gōng qīng.

惟 愿 孩 儿 愚 且 鲁， 无 灾 无 难 到 公 卿。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苏轼时年四十七岁，贬居黄州。

元丰三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在黄州度过了四年多的贬谪生活。元丰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侍妾朝云为苏轼生下一子，取名苏遁（小名干儿）。在孩子满月举行“洗儿”礼时，苏轼写下这首七绝。

“洗儿”是宋代的风俗——婴儿出生三日或满月时，邀集亲友为其洗身，以示吉庆。主人和客人会在此时道出对新生儿的美好祝愿，祝其聪明伶俐、前途光明。苏轼这首诗，却以“戏作”为名，一反常调，写下了对儿子的“另类”祝福。

二、逐句解析

“人皆养子望聪明”

每个人生下孩子，都希望他聪明伶俐。

• 此句写世间父母的普遍心理。“望”字道出了天下父母对孩子的共同期待。开篇从常理说起，为下文的反转做铺垫。

“我被聪明误一生”

我却因为聪明，被耽误了一生。

• “误”字是全诗的诗眼，道尽了苏轼半生的遭遇。苏轼自幼聪明过人，二十一岁进士及第，名动京师。然而正是这份“聪明”让他锋芒毕露，在诗文中讥讽时政，最终陷入“乌台诗案”，险些丧命，被贬黄州。他把自己一生坎坷归结为“聪明之误”——这是自我解嘲，更是对现实的深刻反思。

“惟愿孩儿愚且鲁”

只愿我的孩子愚笨迟钝。

• 此句是全诗的转折。与“人皆望聪明”形成强烈反差。“愚且鲁”表面是希望孩子不聪明，实则是希望孩子不锋芒毕露。这与孔子“邦无道则愚”的思想一脉相承。

“无灾无难到公卿”

没有灾难祸患，平平安安地官至公卿。

• 末句是全诗最耐人寻味之处。表面看，“愚且鲁”的人怎么可能“到公卿”？这正是苏轼的讽刺所在——那些并无真才实学、只会明哲保身的庸碌之辈，反而能在官场扶摇直上。纪昀评此诗讽刺之意尽在言外，正是此意。

三、艺术特色

1. 一波三折，层层反转

全诗仅二十八字的七绝，却多次转折：第一层，世人望子聪明，我独望子愚鲁；第二层，聪明之人应一生顺利，我却被聪明误了一生；第三层，愚鲁之人本该无所作为，却偏偏能“无灾无难到公卿”。在层层翻转中，苏轼的愤世嫉俗显露无疑。这是典型的“苏轼式幽默”——以笑的方式哭，以戏谑写沉痛。

2. 反讽入骨，不露锋芒

这首诗全篇没有一句直指官场，可字字都在骂官场。说那些公卿“愚且鲁”，是说他们没有真才实学；说他们“无灾无难”，是说他们只会明哲保身。苏轼骂遍满朝权贵，却让对方无话可说。

3. 以俗为雅，举重若轻

全诗语言平白如话，没有典故，没有生僻字。这种语言风格，正是苏轼“以俗为雅”诗学主张的体现。他将极其沉重的人生感慨，浓缩于如此轻快的语调之中，使全诗既有辛辣的讽刺，又不失从容的风度。

四、名句赏析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这两句以“望”与“误”为眼，将世俗的期待与自身的遭遇并置，形成强烈的反差。苏轼用自己的一生，否定了“聪明”的价值。但这并非真的否定智慧——他否定的是在当时官场中“聪明”的代价：锋芒毕露必遭打击，真才实学反受排挤。“我被聪明误一生”七字，读来是自嘲，细品是沉痛。

五、历史价值

1. 乌台诗案后的自我写照

此诗作于乌台诗案之后，是苏轼贬谪黄州时期的产物。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文字狱，苏轼对官场、对人生产生了深刻的反思。这首诗虽然短小，却是理解苏轼黄州时期心态的重要窗口。

2. “大智若愚”的人生哲学

苏轼并非真的希望儿子变得愚蠢。他所说的“愚且鲁”，是“大智若愚”的“愚”。春秋时卫国大夫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他的“愚”无人可及。苏轼深知儿子不可能真的愚笨——凭着苏氏家庭的遗传基因，苏遁注定聪明。他要儿子学习的，是隐匿锋芒、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生智慧。苏轼希望儿子能明白，有时候“傻”就是最大的“聪明”。

3. 后世不断唱和的文化经典

因这首诗用意太奇、影响太大，后世不少文人争相唱和：明人杨廉和诗：“东坡但愿生儿蠢，只为聪明自占多。愧我生平愚且鲁，生儿哪怕过东坡。”明末钱谦益反其意而作：“东坡养子怕聪明，我为痴呆误一生。但愿生儿狷且巧，钻天蓦地到公卿。”这些唱和，既是对苏轼原诗的致敬，也是对其思想的不同解读。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苏轼诗集》卷二十二，各版本无异文。诗题一作《洗儿戏作》，又作《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