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八首》（并叙） 北宋·苏轼

《东坡八首》（并叙）

北宋·苏轼

【原文序】

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岁之入，以忘其劳焉。

【其一】

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

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

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

端来拾瓦砾，岁旱土不膏。

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

喟然释耒叹，我廪何时高。

【其二】

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

下隰种粳稌，东原莳枣栗。

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

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

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

家僮烧枯草，走报暗井出。

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

【其三】

自昔有微泉，来从远岭背。

穿城过聚落，流恶壮蓬艾。

去为柯氏陂，十亩鱼虾会。

岁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块。

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

泫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

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

【其四】

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

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

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

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

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

但闻畦垄间，蚱蜢如风雨。

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

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

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已许。

【其五】

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

桑柘未及成，一麦庶可望。

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

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

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

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

【其六】

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

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

十年何足道，千载如风雹。

旧闻李衡奴，此策疑可学。

我有同舍郎，官居在灊岳。

遗我三寸柑，照座光卓荦。

百栽倘可致，当及春冰渥。

想见竹篱间，青黄垂屋角。

【其七】

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

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

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

家有十亩竹，无时容叩门。

我穷交旧绝，三子独见存。

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飧。

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

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其八】

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

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

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

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

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

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

【拼音版】

序

yú zhì huáng zhōu èr nián, rì yǐ kùn kuì. gù rén mǎ zhèng qīng āi yú fá shí, wèi yú jùn zhōng qǐng gù yíng dì shù shí mǔ, shǐ de gōng gēng qí zhōng. dì jì jiǔ huāng, wèi cí jí wǎ lì zhī chǎng, ér suì yòu dà hàn, kěn pì zhī láo, jīn lì dài jìn. shì lěi ér tàn, nǎi zuò shì shī, zì mǐn qí qín, shù jī lái suì zhī rù, yǐ wàng qí láo yān.

其一

fèi lěi wú rén gù, tuí yuán mǎn péng hāo.

废 垒 无 人 顾， 颓 垣 满 蓬 蒿。

shuí néng juān jīn lì, suì wǎn bù cháng láo.

谁 能 捐 筋 力， 岁 晚 不 偿 劳。

dú yǒu gū lǚ rén, tiān qióng wú suǒ táo.

独 有 孤 旅 人， 天 穷 无 所 逃。

duān lái shí wǎ lì, suì hàn tǔ bù gāo.

端 来 拾 瓦 砾， 岁 旱 土 不 膏。

qí qū cǎo jí zhōng, yù guā yī cùn máo.

崎 岖 草 棘 中， 欲 刮 一 寸 毛。

kuì rán shì lěi tàn, wǒ lǐn hé shí gāo.

喟 然 释 耒 叹， 我 廪 何 时 高。

其二

huāng tián suī làng mǎng, gāo bì gè yǒu shì.

荒 田 虽 浪 莽， 高 庳 各 有 适。

xià xí zhǒng jīng tú, dōng yuán shí zǎo lì.

下 隰 种 粳 稌， 东 原 莳 枣 栗。

jiāng nán yǒu shǔ shì, sāng guǒ yǐ xǔ qǐ.

江 南 有 蜀 士， 桑 果 已 许 乞。

hǎo zhú bù nán zāi, dàn kǒng biān héng yì.

好 竹 不 难 栽， 但 恐 鞭 横 逸。

réng xū bo jiā chù, guī yǐ ān wǒ shì.

仍 须 卜 佳 处， 规 以 安 我 室。

jiā tóng shāo kū cǎo, zǒu bào àn jǐng chū.

家 僮 烧 枯 草， 走 报 暗 井 出。

yī bǎo wèi gǎn qī, piáo yǐn yǐ kě bì.

一 饱 未 敢 期， 瓢 饮 已 可 必。

其三

zì xī yǒu wēi quán, lái cóng yuǎn lǐng bèi.

自 昔 有 微 泉， 来 从 远 岭 背。

chuān chéng guò jù luò, liú è zhuàng péng ài.

穿 城 过 聚 落， 流 恶 壮 蓬 艾。

qù wèi kē shì bēi, shí mǔ yú xiā huì.

去 为 柯 氏 陂， 十 亩 鱼 虾 会。

suì hàn quán yì jié, kū píng nián pò kuài.

岁 旱 泉 亦 竭， 枯 萍 黏 破 块。

zuó yè nán shān yún, yǔ dào yī lí wài.

昨 夜 南 山 云， 雨 到 一 犁 外。

xuàn rán xún gù dú, zhī wǒ lǐ huāng huì.

泫 然 寻 故 渎， 知 我 理 荒 荟。

ní qín yǒu sù gēn, yī cùn jiē dú zài.

泥 芹 有 宿 根， 一 寸 嗟 独 在。

xuě yá hé shí dòng, chūn jiū xíng kě kuài.

雪 芽 何 时 动， 春 鸠 行 可 脍。

其四

zhǒng dào qīng míng qián, lè shì wǒ néng shǔ.

种 稻 清 明 前， 乐 事 我 能 数。

máo kōng àn chūn zé, zhēn shuǐ wén hǎo yǔ.

毛 空 暗 春 泽， 针 水 闻 好 语。

fēn yāng jí chū xià, jiàn xǐ fēng yè jǔ.

分 秧 及 初 夏， 渐 喜 风 叶 举。

yuè míng kàn lù shàng, yī yī zhū chuí lǚ.

月 明 看 露 上， 一 一 珠 垂 缕。

qiū lái shuāng suì zhòng, diān dǎo xiāng chēng zhǔ.

秋 来 霜 穗 重， 颠 倒 相 撑 拄。

dàn wén qí lǒng jiān, zhà měng rú fēng yǔ.

但 闻 畦 垄 间， 蚱 蜢 如 风 雨。

xīn chōng biàn rù zèng, yù lì zhào kuāng jǔ.

新 舂 便 入 甑， 玉 粒 照 筐 筥。

wǒ jiǔ shí guān cāng, hóng fǔ děng ní tǔ.

我 久 食 官 仓， 红 腐 等 泥 土。

háng dāng zhī cǐ wèi, kǒu fù wú yǐ xǔ.

行 当 知 此 味， 口 腹 吾 已 许。

其五

liáng nóng xī dì lì, xìng cǐ shí nián huāng.

良 农 惜 地 力， 幸 此 十 年 荒。

sāng zhè wèi jí chéng, yī mài shù kě wàng.

桑 柘 未 及 成， 一 麦 庶 可 望。

tóu zhǒng wèi yú yuè, fù kuài yǐ cāng cāng.

投 种 未 逾 月， 覆 块 已 苍 苍。

nóng fū gào wǒ yán, wù shǐ miáo yè chāng.

农 夫 告 我 言， 勿 使 苗 叶 昌。

jūn yù fù bǐng ěr, yào xū zòng niú yáng.

君 欲 富 饼 饵， 要 须 纵 牛 羊。

zài bài xiè kǔ yán, dé bǎo bù gǎn wàng.

再 拜 谢 苦 言， 得 饱 不 敢 忘。

其六

zhǒng zǎo qī kě bāo, zhǒng sōng qī kě zhuó.

种 枣 期 可 剥， 种 松 期 可 斫。

shì zài shí nián wài, wú jì yì yǐ què.

事 在 十 年 外， 吾 计 亦 已 悫。

shí nián hé zú dào, qiān zǎi rú fēng báo.

十 年 何 足 道， 千 载 如 风 雹。

jiù wén lǐ héng nú, cǐ cè yí kě xué.

旧 闻 李 衡 奴， 此 策 疑 可 学。

wǒ yǒu tóng shě láng, guān jū zài qián yuè.

我 有 同 舍 郎， 官 居 在 灊 岳。

yí wǒ sān cùn gān, zhào zuò guāng zhuó luò.

遗 我 三 寸 柑， 照 座 光 卓 荦。

bǎi zāi tǎng kě zhì, dāng jí chūn bīng wò.

百 栽 倘 可 致， 当 及 春 冰 渥。

xiǎng jiàn zhú lí jiān, qīng huáng chuí wū jiǎo.

想 见 竹 篱 间， 青 黄 垂 屋 角。

其七

pān zǐ jiǔ bù diào, gū jiǔ jiāng nán cūn.

潘 子 久 不 调， 沽 酒 江 南 村。

guō shēng běn jiāng zhǒng, mài yào xī shì yuán.

郭 生 本 将 种， 卖 药 西 市 垣。

gǔ shēng yì hào shì, kǒng shì yā yá sūn.

古 生 亦 好 事， 恐 是 押 牙 孙。

jiā yǒu shí mǔ zhú, wú shí róng kòu mén.

家 有 十 亩 竹， 无 时 容 叩 门。

wǒ qióng jiāo jiù jué, sān zǐ dú jiàn cún.

我 穷 交 旧 绝， 三 子 独 见 存。

cóng wǒ yú dōng pō, láo xiǎng tóng yī sūn.

从 我 于 东 坡， 劳 饷 同 一 飧。

kě lián dù shí yí, shì yǔ zhū ruǎn lùn.

可 怜 杜 拾 遗， 事 与 朱 阮 论。

wú shī bo zǐ xià, sì hǎi jiē dì kūn.

吾 师 卜 子 夏， 四 海 皆 弟 昆。

其八

mǎ shēng běn qióng shì, cóng wǒ èr shí nián.

马 生 本 穷 士， 从 我 二 十 年。

rì yè wàng wǒ guì, qiú fēn mǎi shān qián.

日 夜 望 我 贵， 求 分 买 山 钱。

wǒ jīn fǎn lèi shēng, jiè gēng chuò zī tián.

我 今 反 累 生， 借 耕 辍 兹 田。

guā máo guī bèi shàng, hé shí dé chéng zhān.

刮 毛 龟 背 上， 何 时 得 成 毡。

kě lián mǎ shēng chī, zhì jīn kuā wǒ xián.

可 怜 马 生 痴， 至 今 夸 我 贤。

zhòng xiào zhōng bù huǐ, shī yī dāng huò qiān.

众 笑 终 不 悔， 施 一 当 获 千。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组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苏轼时年四十六岁。此时他因“乌台诗案”贬谪黄州已近两年。

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初一，苏轼与长子苏迈离开汴京，二月一日抵达黄州贬所，初寓居定惠院。不久后迁居临皋亭。黄州是长江边一个荒僻的小镇，苏轼名义上是“团练副使”，实则“不得签书公事”，是一个被监管的罪人。

此时苏轼的生活极为困窘。他在《答秦太虚书》中写道：“初到黄，廪入既绝，人口不少，私甚忧之。”苏轼没有俸禄，全家二十余口靠积蓄度日，每日开支严格限制在百五十钱以内。

元丰四年（1081年），苏轼的故人马正卿（字梦得）不忍见他困顿，向黄州太守徐君猷申请，将黄州城东一片废弃的军营荒地批给苏轼耕种。这片地久已荒芜，“为茨棘瓦砾之场”，且又逢大旱。苏轼带领家人清理瓦砾、开荒种地，将这片城东的坡地命名为“东坡”，从此自号“东坡居士”。

在开荒劳作之余，苏轼“释耒而叹”，写下这组诗，记录垦荒的艰辛、农耕的体验以及与农人、友人的交往。宋人施元之评此组诗：“诗成后，东坡之名从此而起，其心迹竟为千古所仰。”这是“东坡居士”诞生的文学见证。

二、逐首解析

【第一首：垦荒之艰】

“废垒无人顾，颓垣满蓬蒿”——首联写东坡旧址的荒凉。这里曾是废弃的军营，墙倒屋塌，长满野草。“谁能捐筋力，岁晚不偿劳”——谁能为此白白付出劳力，到年底还一无所获？这是苏轼对前途的担忧。

“独有孤旅人，天穷无所逃”——诗人自喻为孤独的旅人，在天地穷尽处无处可逃。这是初到黄州时的心境写照。“端来拾瓦砾，岁旱土不膏”——只能来捡拾瓦砾，干旱之年土地贫瘠。“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在荆棘丛生的荒地中，想刮掉一层草皮都如此艰难。“喟然释耒叹，我廪何时高”——叹息着放下农具，我的粮仓何时才能堆高？

首章以“天穷无所逃”道出贬谪中的无奈，以“我廪何时高”的叹息收束，是全组诗的序曲。

【第二首：规划耕耘】

“荒田虽浪莽，高庳各有适”——荒田虽然辽阔，高地和低地各有用处。“下隰种粳稌，东原莳枣栗”——低湿处种稻，东边高地种枣树和栗树。这是苏轼对农田的规划，体现了他对农事的认真。

“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许乞”——江南有位蜀地来的士人（指王文甫），答应给我桑树和果树的苗木。“好竹不难栽，但恐鞭横逸”——竹子不难栽，只怕竹鞭横窜蔓延。“仍须卜佳处，规以安我室”——还需找个好地方，规划着安我的家室。“家僮烧枯草，走报暗井出”——家童烧枯草时，跑来报告发现了一口暗井。“一饱未敢期，瓢饮已可必”——不敢奢求吃饱，但起码有水喝了。

第二章写苏轼对东坡的规划，从种植到安家，有条不紊。“一饱未敢期”可见生活之困窘，而“瓢饮已可必”又见其乐观旷达。

【第三首：引水灌溉】

“自昔有微泉，来从远岭背”——古时有一条细小的泉水，从远方的山岭背后流来。“穿城过聚落，流恶壮蓬艾”——泉水穿过城池村落，冲刷污秽，滋养了蓬蒿艾草。“去为柯氏陂，十亩鱼虾会”——往下流成柯氏陂塘，是十亩鱼虾聚集的地方。

“岁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块”——大旱之年泉水也干涸了，枯萍黏在干裂的土块上。“昨夜南山云，雨到一犁外”——昨夜南山上起云，雨水下到一犁深。“泫然寻故渎，知我理荒荟”——激动地沿着旧水道寻找，它知道我正在治理荒芜的田地。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泥土中的芹菜有宿根，一寸多长，可叹还独自长在那里。“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芹菜的嫩芽何时萌动？到那时就可以做春鸠脍了。

第三章是全诗最富有田园诗意的一章。从雨水、泉水到灌溉，再到泥中芹菜的宿根，苏轼将对收获的期待与对春天的盼望交织在一起。“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二句，以期待收束，将农事的艰辛化为对春天的盼望。

【第四首：种稻之乐】

“种稻清明前，乐事我能数”——清明前种稻，其中的乐事我能一一数来。“毛空暗春泽，针水闻好语”——毛毛细雨润泽大地，稻针出水时能听到好话（农谚“秧针出水，好年成”）。

“分秧及初夏，渐喜风叶举”——初夏时分秧，渐渐看到秧苗在风中挺立。“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缕”——月明之夜看露珠上叶，一颗颗像垂下的丝线。“秋来霜穗重，颠倒相撑拄”——秋天稻穗沉重，互相支撑。“但闻畦垄间，蚱蜢如风雨”——只听到田间蚱蜢跳跃，声如风雨。

“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新舂的米即刻上甑，晶莹的米粒照亮筐篮。“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我长久吃官仓的米，红腐如泥土。“行当知此味，口腹吾已许”——以后将知道亲自耕种的新米味道，我的口腹已经答应了。

第四章是八首中最长的一章。从播种写到收获，从春写到秋，将农事之“乐”写得淋漓尽致。而“我久食官仓，红腐等泥土”一句，与入狱前的官场生涯形成对照。

【第五首：农人智慧】

“良农惜地力，幸此十年荒”——好农人爱惜地力，有幸这块地已荒了十年。“桑柘未及成，一麦庶可望”——桑树尚未长成，一季麦子还有望收获。“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播下麦种不到一个月，麦苗已经青青一片。

“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老农告诉我：不要让苗叶长得太旺。“君欲富饼饵，要须纵牛羊”——要想饼饵收得多，就得放牛羊来踩踏。“再拜谢苦言，得饱不敢忘”——我恭敬地感谢这番良言，得以饱腹，不敢忘记。

第五章是全诗最具“农学智慧”的一章。老农告诉苏轼：麦苗前期长得过旺，光长叶子不结穗，要趁苗叶茂盛时放牛羊来践踏，才能丰收。苏轼虚心接受，虔诚拜谢。“得饱不敢忘”五字，是“东坡居士”对土地的承诺。

【第六首：长远之计】

“种枣期可剥，种松期可斫”——种枣树等着收获，种松树等着砍伐。“事在十年外，吾计亦已悫”——这些都是十年后才见成效的事，我的打算也算是够恳切了。“十年何足道，千载如风雹”——十年算什么？千年也不过如风雹般短暂。

“旧闻李衡奴，此策疑可学”——曾闻李衡种橘树的典故，这个办法似乎可以学。“我有同舍郎，官居在灊岳”——我有同窗好友李公择，在灊岳为官。“遗我三寸柑，照座光卓荦”——送给我三寸长的柑苗，光彩照人。“百栽倘可致，当及春冰渥”——如果能种上百棵，趁着春冰融化时栽种。“想见竹篱间，青黄垂屋角”——想象竹篱之间，果实青黄相间垂挂屋角。

苏轼不只看眼前，更在做长远之计。这正是他将“东坡”视为“家园”而非“临时营地”的明证。

【第七首：黄州友人】

“潘子久不调，沽酒江南村”——潘子（潘丙）很久没升迁，在江南村里卖酒。“郭生本将种，卖药西市垣”——郭生（郭遘）本是将领后裔，在城西卖药。“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孙”——古生（古耕道）也是个热心人，恐怕是押牙官的后代。

“家有十亩竹，无时容叩门”——他家有十亩竹林，随时可以敲门拜访。“我穷交旧绝，三子独见存”——我潦倒后故交断绝，唯独这三位还来看我。“从我于东坡，劳饷同一飧”——跟我到东坡来，一起劳作，一起分享饭食。

“可怜杜拾遗，事与朱阮论”——可怜杜甫当年，也只有朱山人、阮隐士为友。“吾师卜子夏，四海皆弟昆”——我效法卜子夏的胸怀，四海之内都是兄弟。

第七章写黄州的三位贫贱之交。在“我穷交旧绝”之时，他们不离不弃。“四海皆弟昆”的胸怀，正是苏轼在困顿中仍保持开阔心境的写照。

【第八首：马正卿之恩】

“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马正卿本是个穷士，追随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日夜盼望我富贵，好分些买山的钱。“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我如今反倒连累了你，让你借耕这片田地。

“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想从龟背上刮毛，何时才能做成毡子！比喻此事之难。“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可叹马生痴心，至今还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众人笑他终不后悔，他相信“施一当获千”。

末章聚焦于马正卿。马正是苏轼的“故人”、生死之交，在黄州最困顿的时候，是他为苏轼申请了这片土地。“刮毛龟背上”的自嘲，既有感激，也有愧疚。“众笑终不悔”五字，是苏轼对这位挚友最深沉的赞叹。

三、艺术特色

1. 以诗存史，实录精神

《东坡八首》完整记录了黄州东坡开荒的始末：从“废垒无人顾”的荒芜，到“端来拾瓦砾”的清理，到“下隰种粳稌”的种植规划，再到“新舂便入甑”的收获。这是苏轼“东坡居士”身份确立的全过程。

2. 语言平实，不事雕琢

全诗不用僻典，不用奇字，语言近乎白话。“崎岖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家僮烧枯草，走报暗井出”等句，平白如话。这正是苏轼黄州时期诗歌的共同特征。

3. 农人视角，躬耕体验

诗中多处记载了与农夫的交往：“农夫告我言，勿使苗叶昌”“再拜谢苦言”。苏轼不是站在士大夫的高度“悯农”，而是以农人的视角写农事，以耕者的身份写田园。这种体验，在贬谪诗人中极为罕见。

4. 苦中作乐，旷达自适

诗中处处可见苏轼的旷达：开荒是苦的，他却从中发现“乐事”；收入是无保障的，他却说“瓢饮已可必”；耕作是累的，他却能“散步逍遥自扪腹”。这种“在绝望中看到希望”的能力，正是苏轼最宝贵的精神财富。

四、名句赏析

“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

此句是苏轼自嘲的名句。想从乌龟背上刮毛来做毡子，怎么可能呢？苏轼以此比喻自己对马正卿的回报遥遥无期。以日常事物作比，举重若轻，苦中作乐，是典型的苏轼式幽默。

“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

此句以期待收束第三章。雪芽指芹菜的嫩芽，春鸠脍是古代的美味。诗人从泥中的“宿根”看到了未来的“雪芽”，从“春鸠”想到了“可脍”。在“岁旱”“枯萍”“破块”的荒芜之中，这份期待分外动人。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

此句是苏轼自喻。在泥土中，芹菜的一寸宿根还孤独地存活着。面对政治打击、生活困顿，诗人自比于这“泥中宿根”——只要根还在，春天总会到来。这正是苏轼在黄州能够完成精神蜕变的内在动力。

五、历史价值

1. “东坡居士”诞生的文学见证

元丰四年（1081年）之前，苏轼只是“苏轼”；这一年，他成了“苏东坡”。这片土地给了他新的名字，也给了他新的生命。《东坡八首》记录了这一切，是理解苏轼黄州时期精神蜕变的第一手文献。

2. 贬谪文学的新范式

苏轼之前的贬谪诗人，多写哀怨、悲愤、思乡。苏轼在黄州开创了新的范式：他不仅写痛苦，也写劳作；不仅写思乡，也写安家。他将贬谪之地变成家园，将躬耕之苦化为诗歌。这种精神境界，是贬谪文学史上的重要转折。

3. 宋代田园诗的突破

宋代田园诗多写“看人耕作”，而《东坡八首》写“亲自耕作”。苏轼不是站在田边“悯农”，而是挽起裤脚下田。这种“躬耕体验”，使这组诗在田园诗史上独树一帜。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苏轼诗集》卷二十一。各版本略有异文：

• “下隰种粳稌”：一作“下湿种粳稌”
• “十亩鱼虾会”：一作“十亩鱼虾会”（无差异）
• “玉粒照筐筥”：一作“玉粒照筐筥”（无差异）

诗序中“释耒而叹”有的版本作“释耒而叹”，今从通行本。创作时间元丰四年（1081年），地点黄州（今湖北黄冈）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