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黄州》 北宋·苏轼

《初到黄州》

北宋·苏轼

【原文】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拼音版】

zì xiào píng shēng wèi kǒu máng, lǎo lái shì yè zhuǎn huāng táng.

自 笑 平 生 为 口 忙， 老 来 事 业 转 荒 唐。

cháng jiāng rào guō zhī yú měi, hǎo zhú lián shān jué sǔn xiāng.

长 江 绕 郭 知 鱼 美， 好 竹 连 山 觉 笋 香。

zhú kè bù fáng yuán wài zhì, shī rén lì zuò shuǐ cáo láng.

逐 客 不 妨 员 外 置， 诗 人 例 作 水 曹 郎。

zhǐ cán wú bǔ sī háo shì, shàng fèi guān jiā yā jiǔ náng.

只 惭 无 补 丝 毫 事， 尚 费 官 家 压 酒 囊。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二月，苏轼时年四十五岁。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捕入狱，历时一百三十余天。他在《湖州谢上表》中“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等语被新党弹劾为“无尊君之义，亏大忠之节”，最终于十二月二十八日获释，被贬为“检校水部员外郎、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元丰三年正月初一，正当万家欢度新春之时，苏轼与长子苏迈凄凉就道，离开汴京。二月一日抵达黄州贬所，初寓居定惠院，随僧蔬食。此诗即作于初抵黄州之时。

二、逐句解析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自己都感到好笑，一生都为谋生糊口、为说话作文而奔忙；到了这把年纪，才发现这一生的事业原来如此荒唐。

• “为口忙”是双关语：一指为谋生糊口而奔忙，呼应后文的“鱼美”“笋香”；二指因言事和写诗而获罪（“乌台诗案”正是因诗获罪）。
• “老来”：苏轼此时四十五岁，古人已称老。“荒唐”二字，既有对过去仕途的自嘲与否定，也暗含了几分牢骚。
• 开篇以自嘲口吻写自己一生的“荒唐”，并非真认为自己“荒唐”，而是对这场飞来横祸的苦笑。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长江环抱城郭，知道江鱼一定味美；满山遍野都是翠竹，仿佛闻到了竹笋的清香。

• “知”“觉”二字精妙。诗人未见鱼、未食笋，却因“江水绕郭”“好竹连山”的景象，已经“知”其美、“觉”其香。
• 此联写黄州风物之美。诗人刚刚经历了生死之劫，长途跋涉来到贬所，却能在逆境中发现美、寻求乐趣，体现了苏轼一贯的旷达胸襟。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被贬逐的人，当个员外官倒也无妨；诗人照例都要做一做水曹郎。

• “逐客”：苏轼自谓贬谪之人。“员外”：定额以外的官员，苏轼所任“检校水部员外郎”即属此列。
• “水曹郎”：隶属水部的郎官。南朝诗人何逊、唐代诗人张籍等都曾担任此职，故曰“诗人例作”。
• “不妨”“例作”二词，既有调侃，也有自嘲。将一场严肃的政治迫害，轻描淡写地说成“不过是诗人的惯例罢了”——这是苏轼式的举重若轻。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惭愧的是自己对朝廷大事毫无补益，还要耗费官府的俸禄，领取压酒囊这样的实物。

• “压酒囊”：压酒滤糟的布袋。宋代官俸一部分用实物抵数，苏轼自注：“检校官例折支，多得退酒袋。”
• “只惭”“尚费”：表面是自谦无功受禄，实则暗含反讽——既然“无补丝毫事”，为何还要安置这个官职？这恰恰是对“不得签书公事”这一安排的委婉不满。
• 末句以幽默收束，将无奈化作调侃。

三、艺术特色

1. 自嘲与豁达并存

全诗以“自笑”开篇，以“只惭”收束，通篇贯穿着自我调侃的语气。诗人将自己因诗获罪、远谪黄州的遭遇，写成“为口忙”“转荒唐”的笑谈。但这种笑不是轻浮的笑，而是含泪的笑。正是在这种看似轻松的自嘲背后，藏着诗人对现实的不满、对命运的无奈，以及“决不向命运俯首屈服”的倔强。

2. 以乐景写哀情

颔联“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写黄州山水风物之美，语调明快。但细思之，这美景中的诗人，是一个刚从牢狱中死里逃生、被流放到荒僻之地的“逐客”。以乐景写哀情，倍见其哀。然而苏轼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并不因哀而否定乐——他能够在最苦的处境中，找到值得热爱的事物。

3. 语言平实，意蕴深厚

全诗无一僻典难字，语言平易如话。但正是在这平实之中，交织着多重情感：对过去的自嘲、对未来的期待、对不公的调侃、对俸禄的惭愧……“自笑”“荒唐”“不妨”“例作”“只惭”等词，将诗人初到黄州时复杂矛盾的心绪刻写得入木三分。

四、名句赏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此联是《初到黄州》中最富生气、最具感染力的句子，也是苏轼“随缘自适”人生态度的生动体现。死里逃生之后，一贬至此，身陷荒僻之地，他却能将目光投向江水、青山、鱼美、笋香，从贬谪的苦难中品尝出生活本来的滋味。清代学者评此诗“在自然中发现美，在逆境中寻求生活的乐趣”，正是透过这一联说出的。

五、历史价值

1. 黄州时期的精神宣言

此诗作于苏轼初抵黄州之时，是黄州时期的开篇之作。苏轼在黄州度过了四年多的贬谪生活，写下了《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等千古名篇，完成了一次精神的蜕变。这首诗，恰恰记录了他来到黄州时的最初心境——在苦涩中寻找甘甜，在荒唐中保持清醒，在困境中不失幽默。

2. “乌台诗案”后心态的珍贵记录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转折点。入狱前的他，是锋芒毕露的“苏学士”；出狱贬谪后，他逐渐蜕变为旷达超然的“苏东坡”。此诗正是这一转变的起点，它让我们看到：一个从死亡线上走回来的人，是如何用笑声来面对余生的。

3. 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范

宋诗以“以议论为诗”为特色，此诗正是这一特色的典范。诗中处处是议论，但议论不空泛，而是与形象描写（鱼美、笋香）有机结合，使诗歌既有思想深度，又不失审美趣味。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苏轼诗集》卷二十。各版本无异文。诗题一作《初到黄州》，创作地点为黄州（今湖北黄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