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岸》（或谓为苏舜钦作）
北宋·苏轼
【原文】
晓色兼秋色，蝉声杂鸟声。
壮怀销铄尽，回首尚心惊。
【拼音版】
xiǎo sè jiān qiū sè, chán shēng zá niǎo shēng.
晓 色 兼 秋 色， 蝉 声 杂 鸟 声。
zhuàng huái xiāo shuò jìn, huí shǒu shàng xīn jīng.
壮 怀 销 铄 尽， 回 首 尚 心 惊。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苏轼时年四十四岁。这是苏轼被押解前往京城受审、途经吴江时所作。
元丰二年（1079年），苏轼在湖州知州任上，因写诗嘲讽朝政、反对新法改革，被朝廷御史台派来的吏卒逮捕，押往京师受审，这便是著名的“乌台诗案”。在被押解前往京城的路途上，苏轼日夜胆战心惊，诚惶诚恐。他料定自己此去凶多吉少，甚至有了自杀轻生的念头，据他后来在《杭州召还乞郡状》中回忆：“过扬子江，便欲自没江中”，终因吏卒看守太紧而未能实施。
途经吴江岸时，正值初秋。诗人面对江南水乡的晨景，有感而发，写下这首五言绝句。清代学者查慎行在《苏诗补注》中考证：“考年谱，公前后过吴江，或在春夏之交，或秋尽，或冬杪，今诗中所叙，乃初秋景物，当是己未七月赴台狱时作”。
此诗也存在归属争议，诗题中“或谓为苏舜钦作”反映了这一情况，但多数学者将其归为苏轼作品。
二、逐句解析
“晓色兼秋色，蝉声杂鸟声”
清晨的景色与秋天的景色交融在一起，蝉鸣声与鸟鸣声混杂其间。
- “晓色”写时——清晨；“秋色”写季——初秋。清晨的宁静与秋日的萧瑟交相叠印。“兼”字写出两种景色的叠加与交融。
- “蝉声”“鸟声”都是大自然的声音，本应悦耳动听，但在诗人听来，却成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嘈杂。“杂”字点出声音的混乱无序。
- 此联以写景起笔，景中寓情。秋日本令人感伤，清晨又易惹愁思，再加上蝉噪鸟鸣、混杂交错，诗人的心境已跃然纸上。
“壮怀销铄尽，回首尚心惊”
豪情壮志已经消磨殆尽，回首往事，仍然心中惊惶。
- “销铄” 二字是全诗的诗眼，典出《史记·邹阳列传》“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苏轼明白自己是被那些维护新法的小人污蔑陷害，他们的谗言就如同耳边纷乱嘈杂的蝉声、鸟声，让他的满腔热情顿时消磨殆尽。
- “尽”字写壮志已完全磨灭，再无残留，语气沉痛至极。“尚心惊”写回首往事仍心有余悸——不是“早已平静”，而是“至今未安”。
- 此联直抒胸臆，将内心最真实、最脆弱的一面呈现于纸上，毫无遮掩。
三、艺术特色
1. 以景写情，含蓄深沉
诗的前两句写景——晓色、秋色、蝉声、鸟声。诗人不直接说“我心烦”，而用“蝉声杂鸟声”的“杂”字让读者去体会——声音本无错，是听者的心境使它们变得刺耳。景与情、声与心，在此形成微妙的张力。
2. 对比鲜明，转折有力
诗的第三句“壮怀销铄尽”，是对前两句的“回答”——面对如此秋景、如此声音，我内心的壮志已经消磨殆尽。末句“回首尚心惊”再进一层——不仅壮志已失，甚至连回首都不敢，心中仍是惊惧。全诗由景入情，由情入心，层层深入。
3. 语言极简，意蕴极深
全诗仅二十个字，无一生僻字，语言平白如话。然而在这极简的表达中，却容纳了诗人的全部绝望——对往事的追悔，对前程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无奈。这种“以少胜多”的写法，正是苏轼诗歌的高超之处。
四、名句赏析
“壮怀销铄尽，回首尚心惊”
此句是全诗的情感核心。“销铄”二字，既是“消磨”，也是“毁损”——壮志不仅消退，更被一点点摧毁。“尽”字写无一丝残留，语气斩钉截铁。从“致君尧舜上”的少年理想，到“我亦恋薄禄”的中年自嘲，再到“壮怀销铄尽”的绝望——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击垮的全过程。
末句“回首尚心惊”尤可玩味。苏轼不敢回首——不是不愿，而是不敢。从吴江被押往京城的路上，他对未来一无所知，唯一确定的是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羞辱与煎熬。这种“心惊”，是彻骨的恐惧。
五、历史价值
1. “乌台诗案”的第一手见证
此诗作于乌台诗案发生之时，是苏轼被捕押解途中所作，是他人生转折关头的直接书写。诗中“壮怀销铄尽”的绝望，与后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的自嘲、“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的豁达，形成了鲜明对照，是了解苏轼心态演变的重要文献。
2. 苏轼绝望心态的罕见书写
苏轼的诗文以旷达著称，即便在被贬黄州后，他仍能写出“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语。然而，《吴江岸》中毫无旷达，只有绝望。这种毫无遮掩的脆弱书写，在苏轼作品中极为罕见，它向我们展示了：在那个豪放洒脱的东坡背后，也曾有一个在命运面前瑟瑟发抖的、真实的苏轼。
六、版本说明
此诗存在归属争议，诗题一作《吴江岸》，又作《吴江岸?或谓为苏舜钦作?》。“销铄”一作“消铄”，今从“销铄”。原文第一句“晓色”一作“晚色”，从诗意看，“晓色”与“秋色”并置为清晨秋景，更符合作诗情境（清晨上路），今从“晓色”。
据查慎行考证，此诗作于元丰二年（1079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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