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子由渑池怀旧》 北宋·苏轼

《和子由渑池怀旧》

北宋·苏轼

【原文】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拼音版】

rén shēng dào chù zhī hé sì? yīng sì fēi hóng tà xuě ní.

人 生 到 处 知 何 似？ 应 似 飞 鸿 踏 雪 泥。

ní shàng ǒu rán liú zhǐ zhǎo, hóng fēi nà fù jì dōng xī.

泥 上 偶 然 留 指 爪， 鸿 飞 那 复 计 东 西。

lǎo sēng yǐ sǐ chéng xīn tǎ, huài bì wú yóu jiàn jiù tí.

老 僧 已 死 成 新 塔， 坏 壁 无 由 见 旧 题。

wǎng rì qí qū hái jì fǒu? lù cháng rén kùn jiǎn lǘ sī.

往 日 崎 岖 还 记 否？ 路 长 人 困 蹇 驴 嘶。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仁宗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时年二十四岁。

嘉祐六年冬，苏轼被任命为凤翔府（今陕西凤翔）签判，即将赴任。弟弟苏辙（字子由）送苏轼至郑州，二人分别后，苏辙作《怀渑池寄子瞻兄》一诗寄给苏轼。当苏轼路过渑池（今河南渑池县）时，想起六年前与苏辙一同赴京应试、曾在渑池僧舍借宿题诗的往事，于是写下此诗作为和答。

苏轼与苏辙兄弟二人感情深厚，是文学史上传为佳话的典范。他们在嘉祐元年（1056年）赴京应试时路过渑池，曾在县中寺庙借宿，并在寺中老僧奉闲的墙壁上题诗。六年后旧地重游，老僧已死，墙壁已坏，苏轼有感于人生无常，写下此诗。

二、逐句解析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在世，所到之处像什么呢？应该像那飞来的鸿雁，偶然在雪地上踏出脚印一般。

• 开篇以设问起笔，气势非凡。“飞鸿”是苏轼诗中常用的意象，象征漂泊不定的人生。“雪泥”喻指人世间短暂停留的场所。
• 问句的运用，既引人深思，又为下文展开议论做好铺垫。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鸿雁在雪泥上偶然留下一些爪印，便又飞去，哪里还会计较是向东还是向西呢？

• 这是对前两句的深入阐发。“偶然”二字点出人生际遇的不可预知，“那复计东西”写鸿雁飞走后，早已将留下的痕迹置之度外。
• 此二句是苏轼“长于譬喻”的典型例证。查慎行《苏诗补注》指出，此喻化用了《景德传灯录》中天衣义怀禅师的话：“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迹之意，水无留影之心。”
• “雪泥鸿爪”这一成语即由此而来，流传至今。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当年相识的老僧已经去世，他的骨灰被安放在新造的佛塔中；墙壁也已破损，再也看不到当年我们题写的诗句了。

• 这两句将“雪泥鸿爪”的感慨具体化。从嘉祐元年（1056年）到嘉祐六年（1061年），仅过了六年，已是“人事俱非”。
• “老僧”即奉闲和尚。“新塔”指僧人去世后火化安葬的佛塔。“坏壁”写僧舍墙壁的破损。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还记得当年路途的崎岖吗？路又长，人又困，跛脚的驴子也累得嘶叫。

• 此为苏轼自注：“往岁，马死于二陵（崤山），骑驴至渑池。”“二陵”指崤山，在渑池县西。
• 回忆当年赴考时的艰辛，与苏辙原诗“遥想独游佳味少，无言骓马但鸣嘶”相呼应。往事虽苦，如今回味却别有一番滋味。
• 以问句收束全诗，将“怀旧”之情推向高潮。

三、艺术特色

1. 比喻精妙，意境深远

全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色，是“雪泥鸿爪”这个比喻。苏轼不直言人生无常，而是用“飞鸿踏雪泥”这样具体生动的形象来表达，使抽象的人生哲理变得可感可触。清代纪昀评此诗：“前四句单行入律，唐人旧格；而意境恣逸，则东坡之本色。”

2. 以理趣取胜

此诗属于“以议论为诗”，但议论不流于空泛。前四句以飞鸿踏雪设喻，讨论人生的偶然性与无常；后四句以具体事象印证，化虚为实。苏轼既感叹人生的不可知，又在感叹之后珍视过往的经历，以达观的态度面对未来。

3. 结构严谨，圆转流走

全诗打破常规七律的写法，前四句一气贯串，单行入律，后四句照应“怀旧”题旨。这种“前重后轻”的结构安排，使全诗气势畅达，毫无滞涩之感。

四、名句赏析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这四句是苏轼“雪泥鸿爪”譬喻的完整呈现。“飞鸿”之高远，与“雪泥”之短暂，形成强烈的对照——鸿雁高飞，志向远大，却只在雪泥上留下短暂的爪印。人生的际遇，其偶然性就在于此。然而，苏轼并不因“偶然”而陷入虚无，他以“飞鸿”自喻，以“不计东西”的洒脱面对人生，这种超然的态度正是苏轼人格魅力的核心。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兄弟情谊的诗化见证

苏轼与苏辙一生酬唱不断，此诗作于二人初入仕途、首次别离之时。诗中既有“鸿飞那复计东西”的豪迈，也有对过往艰难经历的温情回忆，是研究苏氏兄弟情感的重要文献。

2. 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范

此诗被誉为苏轼七律中的名篇，是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范之作。纪昀评其“单行入律”，正是对苏轼突破传统律诗格局的肯定。

3. “雪泥鸿爪”的文化影响

“雪泥鸿爪”作为成语流传至今，比喻往事留下的痕迹。这不仅说明了此诗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更说明它已融入中国文化的血脉，成为中国人理解人生的经典表达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