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一作《阳关曲·中秋月》） 北宋·苏轼

《中秋月》（一作《阳关曲·中秋月》）

北宋·苏轼

【原文】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拼音版】

mù yún shōu jìn yì qīng hán,

暮 云 收 尽 溢 清 寒，

yín hàn wú shēng zhuǎn yù pán.

银 汉 无 声 转 玉 盘。

cǐ shēng cǐ yè bù zhǎng hǎo,

此 生 此 夜 不 长 好，

míng yuè míng nián hé chù kàn.

明 月 明 年 何 处 看。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中秋，苏轼时年四十二岁，任徐州知州。

当时苏轼与其胞弟苏辙（字子由）已有七年未见。是年二月，苏辙来徐州与苏轼相会，一直住到中秋之后才离去。这个中秋节，是兄弟二人分别七年后首次共同度过的中秋。月圆人亦圆，本是赏心乐事，但中秋一过，弟弟又将远行。苏轼在喜悦中夹杂着离别的哀伤与感慨，写下这首小词。

此词调名“阳关曲”，取自唐代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诗意。苏轼选择这一词牌，正是为了暗含“送别”的主题——虽写中秋团圆，却已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埋下伏笔。

二、逐句解析

“暮云收尽溢清寒”

夜幕降临，云气收尽，天地间充满了清冷的寒气。

• 首句写中秋夜月的出场。古人写月，往往从暮云写起——明月先被云遮，一旦“暮云收尽”，月光便格外清亮。
• “溢”字用得极妙，仿佛清寒之气如水般满溢而出，深得月光如水的神趣。“清寒”二字，既写秋夜的凉意，也为后文的感慨埋下伏笔。

“银汉无声转玉盘”

银河悄然无声，皎洁的月轮缓缓转动，如同一面白玉做的盘子。

• “银汉无声”写银河之遥远——银河本应有声，但因过于遥远，便也无声了，以此反衬天宇的空阔。
• “玉盘”化用李白《古朗月行》“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之典，以玉盘喻月，写出中秋月的冰清玉洁。“转”字赋予月亮神奇的动感，也暗示月亮的圆。
• 两句没有一字写“赏月之人”，而人在其中。

“此生此夜不长好”

我这一生中，像这样的中秋之夜并不常有。

• 此句由写景转入抒情。中秋月圆、兄弟团聚，本是“人月两圆”的难得时刻。苏轼说“不长好”，既是因为这样的佳会难得，也是因为佳会即将结束。
• 正如月亮有盈有亏，人生也是聚散无常——这句既是对当下的珍惜，也是对即将别离的预感。

“明月明年何处看”

明年的中秋，我又会在何处观赏月亮呢？

• 末句将感慨推向未来。“何处看”既是问自己，也是问弟弟——明年此时，我们各自漂泊，又会在哪里看月亮呢？实寓行踪萍寄之感。
• “此生此夜”与“明月明年”形成工整的对仗：两个“此”字强调此时的难得，两个“明”字则暗含前途未卜的迷茫。叠字唱答，一否定一疑问，情韵悠悠，余味无穷。

三、艺术特色

1. 词牌与内容的巧妙呼应

此词调寄《阳关曲》，词牌名本就源于王维“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送别诗意。苏轼以团圆中秋为题，却选用“阳关”词牌，将“欢”与“别”两种情感在词牌与内容之间形成张力。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笔法，使短短四句的小词有了更深的情感层次。

2. 叠字对仗，妙手天成

“此生此夜”与“明月明年”形成巧妙的叠字对仗。“此生此夜”强调当下的难得，“明月明年”则推想未来的漂泊。两个“此”字与两个“明”字，既工整自然，又饱含深意，后人评为“妙手偶得”。

3. 语言清丽，意境高远

全词无一字直接写“喜”或“悲”，却将中秋月夜的美景、兄弟团聚的欣慰、离别在即的惆怅、身世飘零的感慨，浓缩于短短二十八字之中。语言清丽，意境深远，是苏轼小令中的精品。

四、名句赏析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这两句是全词的灵魂。中秋月圆、兄弟团聚，本是人生难得的佳会，苏轼却说它“不长好”——既是感叹佳会之短暂，也是预知离别在即。末句“明月明年何处看”，将时间向前推进，把当下推向未知的未来。两个“此”字与两个“明”字，形成了“现在”与“未来”的对照，既是对弟弟的询问，也是对自己的发问。全词以景起、以情结，余韵悠长，令人低回不已。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兄弟情谊的见证

苏轼与苏辙兄弟感情深厚，一生唱和不断。此词记录了二人分别七年后首次共度中秋的珍贵时刻，与同期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丙辰中秋）共同构成了苏轼兄弟情谊的“中秋二重奏”。《水调歌头》写于前一年的中秋（熙宁九年），兄弟仍未团聚，故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作结；此词写于次年，兄弟终于团圆，却已预见离别。两首中秋词，一虚一实，一望一叹，共同书写了苏轼生命中最动人的兄弟之情。

2. 苏轼词风的多样性

此词虽短，却体现了苏轼小令的独特魅力。苏轼既是豪放词的开创者（如《念奴娇·赤壁怀古》），也能写出如此清丽隽永的小令，足见其驾驭词体的全面才能。

六、版本说明

此词各版本略有异文：

• 词题一作《阳关曲·中秋月》，一作《中秋月》，一作《阳关曲·中秋作》
• “暮云收尽溢清寒”：有的版本“溢”作“益”，今从“溢”
• “此生此夜不长好”：有的版本“长”作“常”，今从“长”

今从通行本。据考证，此词作于熙宁十年（1077年）中秋，地点为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