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书北台壁二首》 北宋·苏轼

《雪后书北台壁二首》

北宋·苏轼

【原文】

其一

黄昏犹作雨纤纤，夜静无风势转严。

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

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

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

其二

城头初日始翻鸦，陌上晴泥已没车。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眼生花。

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几家。

老病自嗟诗力退，空吟冰柱忆刘叉。

【拼音版】

其一

huáng hūn yóu zuò yǔ xiān xiān, yè jìng wú fēng shì zhuǎn yán.

黄 昏 犹 作 雨 纤 纤， 夜 静 无 风 势 转 严。

dàn jué qīn chóu rú pō shuǐ, bù zhī tíng yuàn yǐ duī yán.

但 觉 衾 裯 如 泼 水， 不 知 庭 院 已 堆 盐。

wǔ gēng xiǎo sè lái shū huǎng, bàn yè hán shēng luò huà yán.

五 更 晓 色 来 书 幌， 半 夜 寒 声 落 画 檐。

shì sǎo běi tái kàn mǎ ěr, wèi suí mái mò yǒu shuāng jiān.

试 扫 北 台 看 马 耳， 未 随 埋 没 有 双 尖。

其二

chéng tóu chū rì shǐ fān yā, mò shàng qíng ní yǐ méi chē.

城 头 初 日 始 翻 鸦， 陌 上 晴 泥 已 没 车。

dòng hé yù lóu hán qǐ sù, guāng yáo yín hǎi yǎn shēng huā.

冻 合 玉 楼 寒 起 粟， 光 摇 银 海 眼 生 花。

yí huáng rù dì yīng qiān chǐ, sù mài lián yún yǒu jǐ jiā.

遗 蝗 入 地 应 千 尺， 宿 麦 连 云 有 几 家。

lǎo bìng zì jiē shī lì tuì, kōng yín bīng zhù yì liú chā.

老 病 自 嗟 诗 力 退， 空 吟 冰 柱 忆 刘 叉。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组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冬，苏轼时年三十九岁，任密州（今山东诸城）知州。

“北台”即密州城北的“超然台”，是苏轼命人所建。其时苏轼因上书批评新法，自请外任，从杭州通判改任密州知州。在密州期间，他在城北筑台，苏辙取《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之意命名为“超然台”，苏轼作《超然台记》以记其事。此诗中的“北台”即指此台。

这组诗以《雪后书北台壁二首》为题，两首各有侧重：第一首写雪从黄昏到天明的过程，第二首写雪后初晴的景象。在诗歌史上，此组诗以“尖”“叉”二字押韵而著称——第一首末尾押“尖”字，第二首末尾押“叉”字，这两个字属于险韵，古人极少使用，苏轼却运用自如，展现了驾驭语言的超凡功力。

二、逐句解析

【其一：夜雪无声】

“黄昏犹作雨纤纤，夜静无风势转严”

黄昏时分，天空还下着细雨，细细密密；到了夜深人静，无风，雪势却变得越发凌厉了。

• 首句写雪来之前的状态——先雨后雪。“纤纤”形容雨丝细密。“夜静无风”为下文做铺垫：雪不是被风卷来的，而是悄无声息地静静落下。“势转严”写雪势渐紧，“严”字写出雪大的压迫感。

“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

只觉得被褥像泼了水一样寒冷，不知道庭院里已经堆满了雪。

• “衾裯”指被子。“泼水”极言被褥之冷——仿佛有水泼在上面。“不知”二字，写诗人浑然未觉雪已降落。“堆盐”用东晋谢安侄儿谢朗咏雪“撒盐空中差可拟”之典，以盐喻雪。
• 上句写感觉（冷），下句写事实（雪），在“不知”的转折中，雪的悄然而至被写得极为传神。

“五更晓色来书幌，半夜寒声落画檐”

五更天，仿佛有晨光透入书窗；可那只是半夜的寒光映照，冰凌落在画檐上发出声响。

• “书幌”指书房的帷帘。“晓色来书幌”写雪光映窗，诗人误以为天亮了。“寒声落画檐”写屋檐上的冰雪坠落的声音。
• “五更”与“半夜”看似矛盾，实则写诗人被雪光惊醒，产生时间错觉。“晓色”是错觉，“寒声”是实听，错觉与实景交织，写出雪夜特有的静谧。

“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

试着扫去北台上的积雪，眺望远处的马耳山，它并没有被大雪完全埋没，还露出两座尖尖的山峰。

• “北台”即超然台。“马耳”是马耳山，在密州西南，因主峰双石并举如马耳而得名。
• “未随埋没有双尖”——一夜大雪，万物都被埋没，唯马耳山的双尖仍在。这是希望与坚挺的象征。

【其二：雪后初晴】

“城头初日始翻鸦，陌上晴泥已没车”

城头上，初升的太阳照耀，乌鸦开始翻飞；道路上，雪后融化的稀泥已经没过了车轮。

• “翻鸦”写乌鸦在晨光中翻飞，以动写静，写出雪后清晨的生机。“晴泥已没车”写雪化后的泥泞，大雪之大，由此可见。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眼生花”

天冷得如同冰封的玉楼，身上冻得起鸡皮疙瘩；雪光在银海般的大地上摇动，眼睛被晃得发花。

• 这是全诗最令后人费解的句子。道教典籍将“两肩”称为“玉楼”，将“眼睛”称为“银海”。“冻合玉楼”即肩膀冷得像被冻住，“寒起粟”即因寒冷而起鸡皮疙瘩。“光摇银海”即雪光在眼前摇动，“眼生花”即眼睛被雪光刺得发花。
• 此联用语奇崛，以道家术语写身体感受，既写天寒之甚，也以奇趣解构严寒。

“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几家”

大雪将蝗虫的卵压入地底千尺，来年百姓家的冬小麦该会长得像连云一样茂盛吧？

• 古人认为雪深一尺，蝗虫入地一丈。大雪能冻死蝗虫的卵，是丰收的预兆。
• 此句是苏轼瑞雪兆丰年的联想。在密州时期，百姓生活困苦，一场大雪虽带来寒冷，却也带来来年丰收的希望。

“老病自嗟诗力退，空吟冰柱忆刘叉”

我年已老病，感叹诗力衰退，只能空自吟诵刘叉的《冰柱》诗，追忆这位唐代的狂士。

• 刘叉是唐代诗人，以《冰柱》《雪车》二诗闻名。他慕名投奔韩愈，后因不满韩愈的为人，取钱而去，是一个性格狂放的人物。
• 苏轼自谦“诗力退”，不能如刘叉那样写出《冰柱》这样的雄篇。这既是自谦，也暗含对刘叉狂放不羁人格的向往——在官场不得志的境遇中，他或许也希望如刘叉般超然物外。

三、艺术特色

1. 险韵自如，举重若轻

两首诗末尾分别押“尖”和“叉”字，这两个字属于险韵，韵字少、不易措辞。苏轼却运用自如，韵与意会，语皆浑成，毫无牵强拼凑之迹。这标志着他在诗歌技艺上的成熟。

2. 视角由内而外，层层推进

第一首从室内写起（“但觉衾裯”），再到窗外（“庭院堆盐”），最后到台上远眺（“看马耳”）。由近及远，由感到见，由实到虚，展现了诗人的观察力与结构能力。

3. 奇崛与平易并存

诗中既有“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眼生花”这样以道教术语入诗、语意奇崛的句子，也有“但觉衾裯如泼水，不知庭院已堆盐”这样平易如话的诗句。奇与常的结合，使这组诗既耐人寻味又不失亲切。

4. 瑞雪之愿与黍离之悲

第二首前四句写雪后美景，后四句转入对民生的关切。“遗蝗入地应千尺，宿麦连云有几家”将雪夜之景与百姓生计联系起来，使这组诗的格局由个人的雪夜感触上升到对一方百姓的关怀。

四、名句赏析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眼生花”

此联是《雪后书北台壁二首》中最为后世津津乐道的句子。据说此句困扰了当时的读者很多年，直到苏轼晚年与王安石在金陵相会时，王安石才破解了它的含义：道家以两肩为“玉楼”、以目为“银海”。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天冷得两肩像冻住一样，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雪光耀眼，看得眼都要花了。“寒起粟”三字，极为传神地写出人冻得打颤时皮肤的状态。

“试扫北台看马耳，未随埋没有双尖”

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一夜大雪，万物尽被埋没，唯独马耳山的双峰还露在外面。这不仅是写实——马耳山是密州的标志性山峰，高耸云端，不易被雪覆盖；更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它在官场失意、百事消磨的境遇中，如马耳山的双尖一样，“未随埋没”，保持着自己最后的一点棱角、一点不屈。

五、历史价值

1. “尖”“叉”韵的历史公案

这组诗以“尖”“叉”二字押韵，用险韵而自如，成为诗史上的佳话。当时王安石读到这两首诗后，曾多次和韵，皆不能胜。此后，许多诗人以“尖”“叉”为韵作诗，形成一种特殊的唱和传统。纪晓岚评此诗：“诗有绝作，不当复和”。

2. 东坡与荆公的心灵相通

苏轼与王安石在政治上是政敌，但在诗歌上是知音。这组诗写成后，苏轼晚年与王安石在金陵相会时，二人论诗至此。王安石解释“玉楼”“银海”出自道家典籍，苏轼听后深以为然。这一“和解”的时刻，成为宋代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

3. 密州时期的代表作

苏轼在密州时，写下了《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等名篇，此诗也是这一时期的重要作品。它记录了诗人在政治失意后，以山水自遣、以百姓为念的心境，是研究苏轼密州时期创作不可忽略的一环。

六、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五更晓色来书幌”：一作“五更晓色来书幌”（无差异）
• “光摇银海眼生花”：一作“光摇银海眩生花”
• 第二首末句“空吟冰柱忆刘叉”：“刘叉”一作“刘乂”
• “但觉衾裯如泼水”：有的版本“禂”作“裯”

今从通行本。创作时间，《苏轼诗集》系于熙宁七年（1074年）冬，时苏轼知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