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 北宋·苏轼

《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

北宋·苏轼

【原文】

其一

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

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

其二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拼音版】

其一

zhāo xī yíng kè yàn chóng gāng, wǎn yǔ liú rén rù zuì xiāng.

朝 曦 迎 客 艳 重 冈， 晚 雨 留 人 入 醉 乡。

cǐ yì zì jiā jūn bú huì, yī bēi dāng shǔ shuǐ xiān wáng.

此 意 自 佳 君 不 会， 一 杯 当 属 水 仙 王。

其二

shuǐ guāng liàn yàn qíng fāng hǎo, shān sè kōng méng yǔ yì qí.

水 光 潋 滟 晴 方 好， 山 色 空 蒙 雨 亦 奇。

yù bǎ xī hú bǐ xī zǐ, dàn zhuāng nóng mǒ zǒng xiāng yí.

欲 把 西 湖 比 西 子， 淡 妆 浓 抹 总 相 宜。

【解析】

一、创作背景

这组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六年（1073年）正、二月间，苏轼时年三十六岁，任杭州通判。

苏轼于熙宁四年（1071年）因上书批评新法，自请外任杭州通判。在杭州期间，他写下了大量歌咏西湖的诗篇，这组诗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作品。据记载，当时苏轼与杭州知州陈襄等人在孤山南麓的水仙王庙饮酒游赏，诗题中的“饮湖上”即指在西湖的船上饮酒。开始时阳光明丽，后来下起了雨，苏轼即兴写下这组诗。

这组诗共两首。第一首写清晨迎客、晚雨留人的游赏经过；第二首则在前一首的基础上，对西湖晴雨两宜的美景进行概括性描写，成为千古绝唱。第二首诗太出名，以至于许多人只知其二、不知其一。实际上，第一首中“此意自佳君不会”已为第二首“水光潋滟晴方好”埋下伏笔，两首诗是完整的整体。

二、逐句解析

【其一】

“朝曦迎客艳重冈，晚雨留人入醉乡”

清晨的朝阳迎客，使重重山冈显得明艳；傍晚的细雨留人，使客人沉醉于美景之中。

• “朝曦”指早晨的阳光。“重冈”指重重叠叠的山冈。“艳”字用作动词，写阳光使山色明艳生辉。
• 第一首写全天游湖的过程：早晨天气晴好，傍晚下起雨来。但苏轼不说“下雨了，走不了”，而说“晚雨留人”——雨是主动留客的，十分有情致。
• “入醉乡”既写饮酒之乐，也写沉醉于湖山美景之中。

“此意自佳君不会，一杯当属水仙王”

这其中的意趣自是佳妙，你却未能领会；这一杯酒，应当敬给水仙王。

• “此意”指晴雨交替、各有其妙的自然意趣。苏轼以略带调侃的口吻说：你不懂这其中的妙处。
• “水仙王”指伍子胥。伍子胥因忠谏被吴王夫差赐死，后人尊之为潮神、水神，在孤山南麓立庙祭祀。苏轼在诗中提到水仙王，既切合饮酒的地点，也暗含对这位忠臣的敬意。
• 末句以幽默的语气收束：既然你不懂，那我就把这杯酒敬给水仙王了。

【其二】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晴日里，西湖水波荡漾，在阳光照耀下光彩熠熠，正显得美；雨天时，群山笼罩在烟雨之中，迷蒙一片，也显得非常奇妙。

• “潋滟”形容水波荡漾、波光闪动的样子。“空蒙”形容细雨迷蒙的样子。“潋滟”和“空蒙”都是叠韵词，在诗中产生独特的音乐美感。
• 这两句有高度的艺术概括力。诗人不具体描写西湖的一草一木，而是抓住“晴”与“雨”两种典型天气，写出西湖在不同时刻的美。这种写法既生动传神，又给读者留下广阔的想象空间。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若要把西湖比作美人西施，无论是淡妆还是浓抹，总是那么合适、那么美丽。

• “西子”即西施，春秋时越国的著名美女。西施与西湖同在一地（古越地），名字前又同冠一个“西”字，苏轼的联想十分自然。
• 以绝色美人喻西湖，赋予西湖之美以生命。西施究竟有多美，谁也无法说清；西湖究竟有多美，也同样难以言传。苏轼用这个比喻，让读者通过想象去体会西湖的美，比任何具体的描写都更丰富、更深刻。
• 由于这一巧妙的比喻，西湖从此有了“西子湖”的美称。后人甚至有诗感叹：“除却淡妆浓抹句，更将何语比西湖？”

三、艺术特色

1. 两首合一，浑然一体

这组诗虽由两首组成，但实则是一个整体。第一首写游湖的全过程——朝晴晚雨、饮酒沉醉，已将“此意自佳”的感悟道出；第二首则在第一首的基础上，用更为精炼的语言概括西湖晴雨两宜之美。两首诗，一叙一事一议，一写景抒情，互为补充，缺一不可。

2. 以虚写实，遗貌取神

苏轼写西湖，没有具体刻画一草一木，而是抓住“晴”“雨”两种天气，用“潋滟”“空蒙”两个叠韵词轻轻点染，让读者凭着自己的想象去补充。这种“遗貌取神”的写法，比工笔细描更能传达西湖的整体美感。

3. 比喻新奇，以人喻物

“欲把西湖比西子”是此诗的核心。将风景比作美人，前人偶有为之，但多停留于表面。苏轼这个比喻之所以高明，在于他抓住了西湖与西子的共同点——“天生丽质”。西施无论淡妆浓妆都美，西湖无论晴天雨天都美。这种“不依赖于外在修饰”的美，是两者的本质特征。

4. 气象开阔，胸襟旷达

这组诗虽然只有寥寥二十八字，却体现苏轼旷达的胸襟。面对自然界的晴雨变化，他不偏执于晴，也不偏执于雨，而是看到“晴方好”“雨亦奇”的两面。这种坦然面对变化、善于发现美的人生态度，正是苏轼人格魅力的体现。

四、名句赏析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此句是千古绝唱。苏轼之前，写西湖的诗人不少，但没有谁能用一个比喻把西湖的美说透。苏轼做到了——他以绝代佳人比绝世美景，使西湖从此有了“西子湖”的别名。

这个比喻的妙处有三：其一，西施是美的化身，西湖是美的化身，两者本质相同；其二，西施无论淡妆浓妆都美，西湖无论晴雨都美，两者的表现方式相同；其三，西施究竟有多美，谁也无法确知，西湖究竟有多美，也同样难以言传——以不可言传的比喻不可言传的美，让读者在想象中完成对美的体验。纪晓岚评此诗曰：“多少西湖诗被此诗扫尽，此是别名香闻，妙手偶得。”

五、历史价值

1. “西子湖”名称的由来

西湖又名“西子湖”，正是因为苏轼这首诗。一个比喻成就一个地名的文化内涵，在中国文学史上实属罕见。此后千年，西子湖成为西湖的代称，这正是苏轼此诗文化影响力的体现。

2. 苏轼杭州时期代表作

苏轼在杭州期间写下了大量歌咏西湖的诗篇。此诗是他杭州诗作中最著名的一首，与《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夜泛西湖五绝》等共同构成了苏轼的“西湖诗卷”。这些诗篇记录了苏轼在杭州的山水之乐，也见证了他初涉宦海风波后的精神调适。

3. 宋诗“以议论为诗”的典范

此诗虽短，却体现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特点。第二首前两句写景，后两句议论。但这种议论不是枯燥的说理，而是通过精妙的比喻来表达，使议论与写景融为一体。这正是苏轼“出新意于法度之中”的诗学追求。

六、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山色空蒙雨亦奇”：一作“山色空濛雨亦奇”。两字通用，“濛”为正体，“蒙”为简化，今从“蒙”。
• “总相宜”：一作“自相宜”。今从“总”。

诗题一作《饮湖上初晴后雨》，又作《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创作时间，《苏轼诗集》系于熙宁六年（107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