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厅题壁》 北宋·苏轼

《都厅题壁》

北宋·苏轼

【原文】

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

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

小人营糇粮，堕网不知羞。

我亦恋薄禄，因循失归休。

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

谁能暂纵遣，闵默愧前修。

【拼音版】

chú rì dāng zǎo guī, guān shì nǎi jiàn liú.

除 日 当 早 归， 官 事 乃 见 留。

zhí bǐ duì zhī qì, āi cǐ xì zhōng qiú.

执 笔 对 之 泣， 哀 此 系 中 囚。

xiǎo rén yíng hóu liáng, duò wǎng bù zhī xiū.

小 人 营 糇 粮， 堕 网 不 知 羞。

wǒ yì liàn báo lù, yīn xún shī guī xiū.

我 亦 恋 薄 禄， 因 循 失 归 休。

bù xū lùn xián yú, jūn shì wèi shí móu.

不 须 论 贤 愚， 均 是 为 食 谋。

shuí néng zàn zòng qiǎn, mǐn mò kuì qián xiū.

谁 能 暂 纵 遣， 闵 默 愧 前 修。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年）除夕，苏轼时年三十七岁，任杭州通判。

“都厅”指杭州府通判厅。“题壁”即在墙壁上题诗。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新法，由于某些措施在实施过程中加重了百姓负担，违反新法而入狱者甚众。据记载，杭州一地仅因违反盐法而获罪的，一年就达一万七千人。苏轼身为通判，负责审理案件，除夕之日仍在都厅处理公事，看到满庭囚犯，心中悲悯，写此诗题于壁上。

二十年后，苏轼重守杭州，再次除夕时，已是“庭事萧然，三圄皆空”。他追忆往昔，和作前篇，留下了这段珍贵的见证。

二、逐句解析

“除日当早归，官事乃见留”

大年三十本应当早早回家，官事却把我留了下来。

• “除日”指一年的最后一天。“见留”意为被留下。
• 首句直白道出除夕值班的无奈。除夕阖家团圆，诗人却因公务羁绊。

“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

握着笔对着囚犯流泪，哀怜这些被拘押在狱中的人。

• “系中囚”指在押囚犯。这是全诗最动人心魄的一句。
• 苏轼身为官员，必须依法办事；作为有仁义之心的士人，却又为囚犯的遭遇流泪。这种矛盾的心情，正是其人性光辉的体现。

“小人营糇粮，堕网不知羞”

小人们不过是为谋一口饭吃，落入法网却不知羞惭。

• “小人”指平民百姓。“糇粮”即干粮、食物。“营糇粮”意为谋生。
• 苏轼认为，这些囚犯并非恶人，只是为生计所迫才触犯法律。他们“不知羞”，或许是因为迫不得已，麻木了。

“我亦恋薄禄，因循失归休”

我也贪恋这微薄的俸禄，因循公事耽误了回家休息。

• 苏轼将自己与囚犯并列：“我”与他们一样，不过是为谋食而身不由己。
• 这是全诗最具自我反省意味的一句。

“不须论贤愚，均是为食谋”

不必再论什么贤明与愚钝，都是为了谋生、为了糊口罢了。

• 此为承上启下之语。囚犯与官员，在“为食谋”这一点上并无不同。
• “均是为食谋”五字，道尽生存的沉重。

“谁能暂纵遣，闵默愧前修”

谁能暂时将这些囚犯放遣回家？我只能默默伤怀，有愧于前代贤人。

• “闵默”即默默伤念。“前修”指前代贤吏。
• 用《后汉书·虞延传》之典：虞延每逢岁时伏腊，便暂时释放囚犯归家，囚犯感其恩德，到期皆自动返回。苏轼自愧不能如虞延那样施仁政，故曰“愧前修”。

三、艺术特色

1. 朴素真挚，直抒胸臆

全诗无一典故堆砌，语言平白如话。“执笔对之泣”五字，以最简单的方式写出最深沉的情感。这种朴素的力量，远胜于雕琢。

2. 将自己与囚犯并列

“我亦恋薄禄”“均是为食谋”等句，将官员与囚犯放在同一层面看待，消解了审问者与被审问者的对立。这种视角在封建时代的官员中极为罕见。

3. 诗中见“人”

苏轼在这首诗中，没有摆出官员的架子，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有的只是对囚犯的哀怜、对自身处境的反思、对无法行仁政的惭愧。这些情感组合在一起，呈现出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四、名句赏析

“执笔对之泣，哀此系中囚”

此句是全诗的诗眼，也是苏轼人格魅力的集中体现。除夕之夜，面对满庭囚犯，苏轼不是冷漠地执笔判案，而是“对之泣”。“泣”字之重，足以透纸。他流泪，不是为自己不能回家，而是为这些因饥寒而触法的囚犯。

“谁能暂纵遣，闵默愧前修”

末句将全诗情感推向高潮。“谁能”二字，既有无力之感，也有期盼之意。“愧前修”是苏轼的自我要求——他明知应当像虞延那样施仁政，却因制度所限无法做到，只能“闵默”伤怀。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惭愧，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批判都更有力量。

五、历史价值

1. 王安石变法时期的侧影

此诗写于熙宁五年，正值王安石变法推行之际。诗中所写“囚系皆满”的景象，以及苏轼对百姓“为食谋”而堕法的哀怜，从侧面反映了新法实施过程中给百姓带来的负担。这是研究北宋中期社会状况的重要文学史料。

2. 苏轼宦海生涯的自我剖白

此诗写于苏轼初入仕途之时，是其早期宦海心境的真实记录。诗中既有对官场不自由的感叹（“官事乃见留”），也有对自身处境的反思（“我亦恋薄禄”），更有对无法行仁政的惭愧（“愧前修”）。这些情感，预示了他日后在宦海中的波折。

3. 二十年前的题壁

二十年后，苏轼再到杭州任职，除夕之时“再经除夜，庭事萧然，三圄皆空”。他追忆二十年前此诗，和作前篇。这段相隔二十年的“今昔对照”，既是他个人仕途浮沉的见证，也是宋代吏治变迁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