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听大人弹琴》
北宋·苏轼
【原文】
弹琴江浦夜漏永,敛衽窃听独激昂。
风松瀑布已清绝,更爱玉佩声琅珰。
自从郑卫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忘。
千家寥落独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阅兴亡。
世人不容独反古,强以新曲求铿锵。
微音淡弄忽变转,数声浮脆如笙簧。
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渺茫。
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
【拼音版】
tán qín jiāng pǔ yè lòu yǒng liǎn rèn qiè tīng dú jī áng
弹 琴 江 浦 夜 漏 永 敛 衽 窃 听 独 激 昂
fēng sōng pù bù yǐ qīng jué gèng ài yù pèi shēng láng dāng
风 松 瀑 布 已 清 绝 更 爱 玉 佩 声 琅 珰
zì cóng zhèng wèi luàn yǎ yuè gǔ qì cán quē shì yǐ wàng
自 从 郑 卫 乱 雅 乐 古 器 残 缺 世 已 忘
qiān jiā liáo luò dú qín zài yǒu rú lǎo xiān bù sǐ yuè xīng wáng
千 家 寥 落 独 琴 在 有 如 老 仙 不 死 阅 兴 亡
shì rén bù róng dú fǎn gǔ qiáng yǐ xīn qǔ qiú kēng qiāng
世 人 不 容 独 反 古 强 以 新 曲 求 铿 锵
wēi yīn dàn nòng hū biàn zhuǎn shù shēng fú cuì rú shēng huáng
微 音 淡 弄 忽 变 转 数 声 浮 脆 如 笙 簧
wú qíng kū mù jīn shàng ěr hé kuàng gǔ yì duò miǎo máng
无 情 枯 木 今 尚 尔 何 况 古 意 堕 渺 茫
jiāng kōng yuè chū rén xiǎng jué yè lán gèng qǐng dàn wén wáng
江 空 月 出 人 响 绝 夜 阑 更 请 弹 文 王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冬,苏轼时年二十二岁。这一年秋,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结束为母亲程氏守丧,从眉山启程沿岷江、长江而下,返回京城。途中舟泊江浦,苏轼在船中聆听父亲苏洵弹琴,写下此诗。
“大人”在唐代以后多指父亲或长辈,此处指苏洵。苏洵不仅是一代文章大家,亦通音律。在舟行江上的冬夜,这位父亲抚琴而弹,年轻的苏轼“敛衽窃听”,写下了这首诗。
诗中提到的“文王”,即琴曲《文王操》,相传为周文王所作,是儒家推崇的雅乐典范。苏轼在诗末请父亲弹奏此曲,意在呼唤古乐的复归。
二、逐句解析
“弹琴江浦夜漏永,敛衽窃听独激昂”
江边的船上,父亲弹琴直至漏壶将尽的长夜;我整肃衣襟,侧耳倾听,内心独自激昂澎湃。
- “江浦”指江边渡口或水边。“夜漏永”写夜已很深,漏壶的水将滴尽,暗示父亲弹了很久。“敛衽”指整理衣襟,表示恭敬。一个“窃”字,写出少年苏轼屏息凝神、生怕打扰琴音的神态。“独激昂”写内心被琴声激荡,与外在的静默形成对比——外静内动,正是专注听琴的状态。
“风松瀑布已清绝,更爱玉佩声琅珰”
琴声如松风过涧、瀑布飞泻,已是清越绝伦;但我更爱那玉佩相击般的铿锵之声。
- 以自然之声喻琴声——风入松林、瀑布奔流,是写琴声的清越宏大;“玉佩声琅珰”则写琴声中清亮、如玉器相击的细部音色。苏轼对琴声的描绘,从宏阔到精微,层层递进。
“自从郑卫乱雅乐,古器残缺世已忘”
自从春秋时郑国、卫国的“新声”扰乱了雅乐,古乐器逐渐残缺,世人已经遗忘了它们。
- “郑卫”指郑、卫两国的民间音乐。《礼记·乐记》云:“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孔子亦“恶郑声之乱雅乐”。苏轼在这里借古讽今:当世的流行乐曲,正如当年的“郑卫之音”,而真正承载古意的雅乐已被遗忘。
“千家寥落独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阅兴亡”
千万人家中,只有琴还寥落地留存着;它如同一位不死的仙人,默默见证着世间的兴亡。
- 此句为全诗筋骨。在“古器残缺”的凋敝中,只有“琴”幸存下来。“老仙不死”的比喻,赋予琴以超越时间的生命——它看尽了朝代的更迭、人世的兴亡,却依然在那里,等待知音。
“世人不容独反古,强以新曲求铿锵”
世人不容许有人独自追慕古风,勉强以新奇的曲子追求响亮铿锵的效果。
- 此句写当时的社会风气:复古不仅不被接受,甚至被排斥(“不容”)。“强以新曲求铿锵”是对“世人不容”的解释——他们追求的是浮华的、响亮的“新声”。
“微音淡弄忽变转,数声浮脆如笙簧”
微弱的琴音轻轻拨弄,忽然变调转折;几声浮华脆薄的声响,如同笙簧一般。
- 这是父亲琴声中的一段变奏。“微音淡弄”写轻弹慢抚,“浮脆如笙簧”似乎带有批评意味——在苏轼听来,某些变调过于浮华,失去了古琴应有的沉厚。
“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渺茫”
无情的枯木(琴身为桐木所制)尚且如此迎合时好,更何况那早已沦落于渺茫之中的古意呢?
- “无情枯木今尚尔”是反语:木头本是无情之物,但连它的声音都变得浮华,可见风俗之坏。“何况古意堕渺茫”递进一层:琴声尚且如此,古意早已无处可寻。沉痛之极。
“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
江空月出,人声已绝;夜深了,我请求父亲再弹一曲《文王操》。
- 末句是全诗的转折与收束。在喧嚣的世间,苏轼无处可逃;但在这一叶舟中、在这空旷的江上,他可以向父亲请求——弹一曲真正的雅乐吧。《文王操》相传为周文王所作,是儒家雅乐的代表。苏轼在夜阑更深之时请弹此曲,既是对父亲的请求,也是对古意、对传统的呼唤。
三、艺术特色
1. 以听琴写守护传统
诗中郑卫新声与雅乐古器的对立、世人“求新曲”与“我”“请弹文王”的对立,构成了贯穿全诗的价值冲突。苏轼不是单纯写听琴的感受,而是借听琴写文化传承的危机。二十出头的苏轼,已经有了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识,并将这种意识灌注于诗歌之中。
2. 比喻精妙,意境层叠
以“风松瀑布”写琴声之清越,以“玉佩琅珰”写琴声之清脆,以“老仙不死”写琴器之永恒,以“浮脆如笙簧”写变调之浮华。喻体皆来自自然、器物、神话,精准地传达了听者的听觉体验与情感判断。
3. 叙写思路清晰,情感层次分明
全诗可分为三层:
- 前六句:写听琴时的具体感受(激昂、清绝、琅珰)——以欣赏为主
- 中八句:由琴声引发对世风的感慨与批评(郑卫乱雅、世人反古)——由欣赏转入反思
- 末二句:以“请弹文王”收束,将情感提升至对传统文化的坚守——由批评转入行动
4. 语言平易,意蕴深远
全诗无生僻字,语言流畅自然,但意蕴深厚。末句“夜阑更请弹文王”,以极平淡的语气写极深沉的情感,正是苏轼“平淡出之而味愈长”的风格。
四、名句赏析
“千家寥落独琴在,有如老仙不死阅兴亡”
此句是全诗的精神纲领。琴不再是乐器,而是历史的见证者,是文化血脉的守护者。“老仙不死”四字,赋予古琴以人格与生命——它经历了无数兴亡,却依然活着。苏轼此语,既是对琴的礼赞,也是对自己的期许:他要做那个坚守传统、不为世俗所动的人。
“无情枯木今尚尔,何况古意堕渺茫”
此句句式递进,语气由低到高。“无情枯木”以反讽出之:木头本是无情之物,但连它都变得浮华,可见人心的变化。“何况”一层推进:琴声浮华尚可忍,古意沦丧更可悲。此句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是对时代风气最深沉的叹息。
“江空月出人响绝,夜阑更请弹文王”
末句以景起笔,以声收束。“江空月出”写天地的空旷与寂静,“人响绝”写世俗之声终于消失。在这个安静的、属于他的时刻,苏轼说出了那句请求——“更请弹文王”。这五个字,是苏轼对父亲说的话,也是他对自己、对这个时代说的话。
五、历史价值
1. 苏轼早年诗风的代表
此诗作于苏轼二十二岁时,是苏轼现存诗作中较早的七言古诗之一。诗中展现的用典能力(郑卫之音、文王操)、对社会风气的批评意识、对传统的坚守,都是后来苏轼成熟期诗风的预演。
2. 苏氏父子同游的珍贵记录
嘉祐四年(1059年)冬,苏洵父子三人同舟赴京,途中多有唱和。苏辙有《舟中听琴》诗与苏轼此诗相呼应。此诗见证了苏轼与父亲苏洵之间的情感——既是父子,也是知音。
3. 宋代理学思潮的文学表现
苏轼此诗批评“郑卫乱雅乐”“世人反古”,与宋代理学家推崇“古雅”“复古”的文化思潮一脉相承。虽然苏轼不属于理学家阵营,但这种对传统的珍视、对浮华风气的批判,是宋代士大夫的普遍意识。
六、名家集评
- 谭元春(明)评:“才是子听父弹琴诗,古穆庄严,无一毫亵怠欢畅之气。”
- 翁方纲(清)评:“此篇对世人爱新曲说,必当时坐间或有所指,因感触而云然。故一篇俱是激昂意,直到末句,始转出正意也。”
- 方东树(清)评:“高韵,意境可比陶公。词意韵格,超诣入妙,而笔势又奇纵恣肆。”
- 纪昀(清)评语虽见尖刻(称“句法多浅弱”),但也从反面证明此诗在清代已备受关注,以至于纪昀需要专门批驳其“独激昂”三字“不似听琴”之说。
七、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少量异文:
- “夜漏永”:有的版本作“夜漏水”(如古文学网所录),明本及名家集评本多作“夜漏永”。从诗意看,“永”字强调夜漫长,与下句“夜阑”呼应,更优。
- “独激昂”:有的版本作“独傲昂”,“傲昂”形容神态孤傲,虽亦通,但“激昂”更贴合苏轼此时的心境。
- “千年寥落”:有的版本作“千家寥落”,今从后者。
今从通行本。诗题一作《舟中听大人弹琴》,又作《夜听父亲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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