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
唐·杜甫
【原文】
水阔苍梧野，天高白帝秋。
途穷那免哭，身老不禁愁。
大府才能会，诸公德业优。
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
【拼音版】
shuǐ kuò cāng wú yě tiān gāo bái dì qiū
水 阔 苍 梧 野 天 高 白 帝 秋
tú qióng nà miǎn kū shēn lǎo bù jīn chóu
途 穷 那 免 哭 身 老 不 禁 愁
dà fǔ cái néng huì zhū gōng dé yè yōu
大 府 才 能 会 诸 公 德 业 优
běi guī chōng yǔ xuě shuí mǐn bì diāo qiú
北 归 冲 雨 雪 谁 悯 敝 貂 裘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暮秋，杜甫时年五十九岁。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大历五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在潭州（今长沙）发动兵变，杀观察使崔瓘。杜甫当时正寄居潭州，被迫携家南逃至衡州。不久，朝廷任命辛京杲为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前来平定叛乱。到暮秋时节，战乱已平，局势稍稳。
杜甫无时无刻不想北归故里，此前南下避乱本是万不得已。如今乱子既已平定，他自然要掉转船头，准备北归。然而，此时的杜甫已是一贫如洗。他在诗中向湖南幕府的亲友们告别，并委婉地请求资助——暮秋从湖南出发，到秦中已是冬季，“冲雨雪”而北归，没有一件御寒的“貂裘”如何能行？
此诗是杜甫现存最后一首五言律诗，也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深情告白。
二、逐句解析
“水阔苍梧野，天高白帝秋”
放眼望去，苍梧的原野辽阔无边，水天相接；高高的天空下，白帝之神行令，已是暮秋时节。
- “苍梧”：山名，在今湖南宁远境内。传说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此处以“苍梧”代指湖南大地。
- “白帝”：神话中的西方之神，主司秋令。《礼记·月令》：“立秋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秋于西郊。”郑玄注：“迎秋者，祭白帝于西郊之兆也。”此处“白帝秋”点明时令——暮秋。
- 首联以阔大之景写苍茫之情。“水阔”“天高”，天地如此广阔，而诗人却穷途末路、无家可归。举目非故乡之感，油然而生。
“途穷那免哭，身老不禁愁”
走投无路，哪能免得了像阮籍那样痛哭？身体衰老，已经禁不起愁绪的折磨了。
- “途穷”：用阮籍“哭穷途”之典。《晋书·阮籍传》载，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
- “不禁愁”：杜甫的愁很大，少壮时还可以“放歌破愁绝”“一酌散千忧”，而今老了，再也禁不起愁了。
- 此联直抒胸臆。一个“那免”、一个“不禁”，将老病穷途的绝望写得淋漓尽致。
“大府才能会，诸公德业优”
观察使的大府之中，才能之士云集；诸位公卿的德行功业，都十分优秀。
- “大府”：唐代称节度使府为“大府”，此处指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的幕府。
- “才能会”：谓济济多士，人才荟萃。
- “诸公”：指湖南幕府的亲友们。杜甫在告别之际，赞美他们的才能与德行。这既是真诚的称颂，也是委婉的求助——正因为你们德业兼优，或许能怜悯我这个穷途末路的老者。
“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
我此番北归，要冒着雨雪兼程赶路；谁能怜悯我，资助我这件破旧的貂裘呢？
- “敝貂裘”：用苏秦之典。《战国策·秦策》载，苏秦游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敝，黄金百斤尽，资用乏绝，去秦而归”。
- 末句是全诗情感的归宿。“冲雨雪”写归途之艰辛，“敝貂裘”写自身之穷困。“谁悯”二字，既是不甘，也是期盼——杜甫在向亲友们求助盘缠。
- 清代黄生评此联：“口角愈伤悲，身分愈高傲，由其气足以振之故也。”
三、艺术特色
1. 五言律诗，对仗工整
全诗八句四十字，中间两联对仗工稳：
- “途穷那免哭”对“身老不禁愁”（状态对状态）
- “大府才能会”对“诸公德业优”（名词短语对名词短语）
首联“水阔苍梧野”对“天高白帝秋”亦形成宽对。
2. 以乐景写哀情，对比鲜明
“水阔”“天高”本是壮阔之景，“苍梧”“白帝”带有神话色彩。然而，这阔大的天地，反衬出诗人的渺小与无依。暮秋时节，万物萧瑟，而诗人穷途末路、老病交加。外界的“阔”“高”与内心的“穷”“愁”形成强烈对比。
3. 用典自然，含蓄深沉
诗中用典两处：
- “途穷哭”：阮籍之典，写走投无路
- “敝貂裘”：苏秦之典，写穷困潦倒
两个典故融入诗中，不显堆砌，而意蕴丰厚。尤其是“敝貂裘”三字，既是写实（衣衫破旧），也是用典（苏秦落魄），一语双关。
4. 情感层次分明
全诗四联，情感层层推进：
- 首联：写景——苍茫暮秋（铺垫）
- 颔联：自叙——穷途身老（悲己）
- 颈联：赞人——大府诸公（过渡）
- 尾联：求助——谁悯敝裘（点题）
由景到人，由悲己到赞人，最后以求助收束，层层递进，真挚动人。
四、名句赏析
“途穷那免哭，身老不禁愁”
此联是杜甫晚年自况的经典之句。“途穷”不仅是道路的穷尽，更是人生的穷途——仕途无望、归乡无路、生活无着。“那免哭”三字，写出了一种“不得不哭”的无奈。下句“身老不禁愁”，将“愁”与“老”联系起来——年轻时还能承受愁苦，如今老了，身体已禁不起任何打击了。这十个字，写尽了杜甫晚年的脆弱与绝望。
“北归冲雨雪，谁悯敝貂裘”
末句是全诗的诗眼。暮秋从湖南出发，到秦中已是冬季，故曰“冲雨雪”。“谁悯敝貂裘”表面是问“谁来可怜我”，实则是委婉地向亲友求助——我连御寒的衣物都没有，你们能资助我吗？清代黄生评曰：“口角愈伤悲，身分愈高傲。”杜甫虽在求助，却不失尊严。“谁悯”二字，既有期盼，也有不甘。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最后一首五言律诗
据学者考证，此诗作于大历五年暮秋，同年冬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这是杜甫现存最后一首五言律诗，也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深情告白。
2. 臧玠之乱的文学见证
此诗与《逃难》《白马》《入衡州》《舟中苦热遣怀》《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等同为杜甫记录大历五年臧玠之乱的作品。诗中“北归”的意愿，反映了杜甫在战乱平定后急于返乡的心情，是研究杜甫晚年行踪的重要文献。
3. “诗圣”品格的最后写照
此诗作于杜甫去世前数月。诗中“途穷那免哭”的绝望与“谁悯敝貂裘”的期盼，交织在一起，写出了诗人在生命最后阶段的真实处境。然而，即便在如此困顿之中，杜甫仍保持着“身分愈高傲”的气节。这种至死不渝的尊严，正是“诗圣”品格的集中体现。
六、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存在异文：
- “水阔苍梧野”：一作“水阔苍梧晚”
- “谁悯敝貂裘”：一作“俱悯敝貂裘”
今从通行本。诗题一作《暮秋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又作《将归秦留别湖南幕府亲友》。
附：创作时间线
大历五年（770年）：
- 四月：臧玠在潭州兵变，杀崔瓘。杜甫逃往衡州。
- 夏：杜甫在衡州得知官军平叛消息，作《舟中苦热遣怀》等诗。
- 六月后：辛京杲到任平定叛乱，局势渐稳。
- 暮秋：杜甫准备北归秦中，作此诗留别湖南幕府亲友。
- 冬：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
此诗之后，杜甫还写有《长沙送李十一衔》《风疾舟中伏枕书怀》等诗，但此诗是他最后一首完整的五言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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