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舟将适汉阳》 唐·杜甫

《登舟将适汉阳》

唐·杜甫

【原文】

春宅弃汝去，秋帆催客归。

庭蔬尚在眼，浦浪已吹衣。

生理飘荡拙，有心迟暮违。

中原戎马盛，远道素书稀。

塞雁与时集，樯乌终岁飞。

鹿门自此往，永息汉阴机。

【拼音版】

chūn zhái qì rǔ qù qiū fān cuī kè guī

春 宅 弃 汝 去 秋 帆 催 客 归

tíng shū shàng zài yǎn pǔ làng yǐ chuī yī

庭 蔬 尚 在 眼 浦 浪 已 吹 衣

shēng lǐ piāo dàng zhuō yǒu xīn chí mù wéi

生 理 飘 荡 拙 有 心 迟 暮 违

zhōng yuán róng mǎ shèng yuǎn dào sù shū xī

中 原 戎 马 盛 远 道 素 书 稀

sāi yàn yǔ shí jí qiáng wū zhōng suì fēi

塞 雁 与 时 集 樯 乌 终 岁 飞

lù mén zì cǐ wǎng yǒng xī hàn yīn jī

鹿 门 自 此 往 永 息 汉 阴 机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此时诗人离开夔州（今重庆奉节）出峡，漂泊至江陵（今湖北荆州）一带。关于创作时间，学界有两种说法：一为大历三年秋作于江陵，一为大历四年秋作于潭州（长沙）。浦起龙《读杜心解》认为此诗“仍欲归襄汉，与回棹诗同旨，亦欲行而未果之作也”。

杜甫自大历三年正月出峡，本欲北归故里，却因战乱阻隔，只能辗转江陵、公安、岳阳。在江陵投靠亲友不遇后，诗人计划沿江“东逝”或南下。此诗作于诗人决定乘舟北归襄汉（襄阳、汉阳）之际。汉阳即今湖北武汉汉阳区，是诗人北归的必经之地。“鹿门”在襄阳附近，是东汉隐士庞德公的隐居之所，杜甫以此寄托归隐之志。

诗中“春宅”指杜甫大历二年（767年）春在夔州所居之宅。朱鹤龄注云：“公以四年二月到潭，因居焉，故曰春宅。” 诗人春天才弃宅离开夔州，秋天又因战乱漂泊无依，被迫再次登舟北归。从“春”到“秋”，从“弃”到“催”，短短半年间，诗人对漂泊生活已深感疲惫。

二、逐句解析

“春宅弃汝去，秋帆催客归”

春天我弃宅离开你（指夔州居所）而去，秋天的船帆又在催促我这异乡客归去。

• “春宅”指大历二年春杜甫在夔州所居之宅。诗人与这所宅子告别时是春天，如今在异乡登舟准备北归时已是秋天。“春”与“秋”对举，写时光流逝之快。
• “弃汝去”以第二人称“汝”称呼旧宅，仿佛在与老友话别，亲切中带着不舍。
• “催客归”以拟人手法写秋帆催促诗人归去，实则写诗人身不由己、被时局所迫的无奈。

“庭蔬尚在眼，浦浪已吹衣”

庭院中的蔬菜仿佛还在眼前，江边的风浪已经吹动我的衣裳。

• “庭蔬”写诗人心中还惦念着旧宅中的菜园，可见其漂泊中对安定的留恋。“尚在眼”写记忆犹新，而现实已变。
• “浦浪已吹衣”写登舟的实景——诗人已站在船头，江风吹浪，打湿衣裳。“已”字写出从回忆到现实的快速切换。
• 此联以“尚”与“已”二字形成强烈对比——昨日还在回忆旧宅，今日已在江浪之中，漂泊之速、身世之变，尽在其中。

“生理飘荡拙，有心迟暮违”

谋生的手段笨拙，只能四处飘荡；虽有壮志雄心，却与迟暮之年相违。

• “生理”指谋生之道。“飘荡拙”自嘲一生漂泊，却始终学不会经营生计。
• “有心”指诗人“致君尧舜上”的政治抱负。“迟暮违”写年岁已老，壮志难酬。
• 此联是杜甫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不善谋生故飘荡，壮志未酬已迟暮。仇兆鳌《杜诗详注》引此句，感叹杜甫一生困顿。

“中原戎马盛，远道素书稀”

中原地区战马横行（战乱仍频），路途遥远，平日的书信也日渐稀少。

• “戎马盛”指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战乱未息。中原是杜甫的故乡所在，也是他日夜思念却无法回去的地方。
• “素书稀”写与亲友音信隔绝。漂泊在外，故人零落，连书信都难以收到。
• 此联将个人漂泊之苦置于时代战乱的大背景中，个人命运与国运紧密相连。

“塞雁与时集，樯乌终岁飞”

边塞的大雁按时节聚集南飞，而船桅上的乌形风向仪却终年不停地随风转动。

• “塞雁”指从北方边塞南飞的大雁，它们“与时集”，依时令而迁徙，有规律可循。
• “樯乌”是桅杆上的乌形风向仪，终年随风旋转，没有固定的方向，也没有停歇的时候。
• 此联以“塞雁”与“樯乌”对举——大雁尚有归期，而诗人的漂泊却如樯乌一般，永无休止。清代李子德评曰：“燕塞有春秋之期，樯乌乃终岁不息，其所惑深矣。”

“鹿门自此往，永息汉阴机”

我从此将前往鹿门山隐居，永远熄灭汉阴丈人所耻笑的那种机心。

• “鹿门”指鹿门山，在今湖北襄阳东南。东汉隐士庞德公携妻子隐居于此，采药不返。杜甫以此寄托归隐之志。
• “汉阴机”出自《庄子·天地》篇：子贡南游过汉阴，见一老人抱瓮浇园，费力多而功效少。子贡建议他用机械灌溉，老人却说：“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老人认为“机心”会污染纯白之心，故羞而不为。
• 杜甫以“永息汉阴机”表明心志——愿如汉阴丈人一般摒弃机心、回归自然，在鹿门山中终老余生。仇兆鳌注云：“《庄子》：汉阴丈人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
• 末句收束全诗，以归隐之愿消解漂泊之苦。

三、艺术特色

1. 五言排律，对仗工整

此诗为六联五言排律，中间各联对仗精工：

• “春宅弃汝去”对“秋帆催客归”（春对秋，宅对帆，弃对催，汝去对客归）
• “庭蔬尚在眼”对“浦浪已吹衣”（庭对浦，蔬对浪，尚对已，在眼对吹衣）
• “生理飘荡拙”对“有心迟暮违”（生理对有心，飘荡对迟暮，拙对违）
• “中原戎马盛”对“远道素书稀”（中原对远道，戎马对素书，盛对稀）
• “塞雁与时集”对“樯乌终岁飞”（塞雁对樯乌，与时对终岁，集对飞）

2. 对比手法突出

诗中贯穿多重对比：

• 时间对比：“春”与“秋”——时光流逝，漂泊依旧
• 空间对比：“庭蔬”的记忆与“浦浪”的现实——昨日与今日
• 物象对比：“塞雁”有归期 vs “樯乌”无休止——归与不归
• 人生对比：“有心”的壮志 vs “迟暮”的现实——理想与现实

3. 以物喻人，含蓄深沉

“樯乌终岁飞”是全诗最核心的意象。樯乌本是船上测风向的工具，诗人却赋予它漂泊的象征意义——它终年随风转动，没有方向，没有停歇。这正是诗人自己的写照：一生漂泊，不知何处是归宿。

4. 用典自然，收束有力

末句“永息汉阴机”用《庄子》典，既是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也是对一生“机心”（功名利禄之心）的放下。这与杜甫早年“致君尧舜上”的理想形成对照，体现了诗人在生命最后阶段的心态变化。

四、名句赏析

“塞雁与时集，樯乌终岁飞”

此联是全诗的诗眼。“塞雁”依时令南飞，有规律、有归期；“樯乌”终年随风转动，无方向、无停歇。诗人将自己比作“樯乌”，而将那些能够回归故土的人比作“塞雁”。一“集”一“飞”，一静一动，归与不归的对比跃然纸上。清代李子德评曰：“燕塞有春秋之期，樯乌乃终岁不息，其所惑深矣。” 这十个字，写尽了杜甫晚年漂泊无依的苍凉心境。

“鹿门自此往，永息汉阴机”

末句是杜甫晚年归隐之志的集中表达。“鹿门”是庞德公隐居之地，代表超然物外的隐逸生活；“汉阴机”是机心、功利心的象征。杜甫说“永息汉阴机”，意味着他决定放下“致君尧舜上”的政治抱负，回归自然、安于平淡。但这并非真正的超脱，而是一种“求之不得”后的自我宽慰——归隐不是主动选择，而是无处可去之后的唯一出路。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漂泊生涯的重要记录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秋，是杜甫出峡后漂泊江陵时期的重要作品。诗中“生理飘荡拙，有心迟暮违”“樯乌终岁飞”等句，记录了诗人晚年“漂泊西南天地间”的生存状态与心路历程。

2. 杜甫归隐心态的典型表达

此诗与《回棹》诗“同旨”，都是杜甫晚年欲归隐襄汉而未果之作。诗中“鹿门自此往，永息汉阴机”的归隐之志，与早年“致君尧舜上”的理想形成对照，是研究杜甫晚年心态变化的重要文献。

3. 五言排律的典范之作

杜甫一生创作五言排律一百余首，此诗虽篇幅短小（仅六联），但结构谨严、对仗工整、用典贴切，体现了杜甫晚年五排“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艺术境界。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三。各版本略有异文：

• “春宅弃汝去”：一作“春宅弃汝去”（无差异）
• “永息汉阴机”：一作“永息汉阴机”（无差异）

关于创作时间，一说是大历三年（768年）秋作于江陵，一说是大历四年（769年）秋作于潭州。从诗中“春宅”“秋帆”及诗人行踪推断，大历三年说更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