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棹》 唐·杜甫

《回棹》

唐·杜甫

【原文】

宿昔试安命,自私犹畏天。

劳生系一物,为客费多年。

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

散才婴薄俗,有迹负前贤。

巾拂那关眼,瓶罍易满船。

火云滋垢腻,冻雨裛沉绵。

强饭莼添滑,端居茗续煎。

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

顺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牵。

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

几杖将衰齿,茅茨寄短椽。

灌园曾取适,游寺可终焉。

遂性同渔父,成名异鲁连。

篙师烦尔送,朱夏及寒泉。

【拼音版】

sù xī shì ān mìng zì sī yóu wèi tiān

宿 昔 试 安 命 自 私 犹 畏 天

láo shēng xì yī wù wèi kè fèi duō nián

劳 生 系 一 物 为 客 费 多 年

héng yuè jiāng hú dà zhēng chí yì lì piān

衡 岳 江 湖 大 蒸 池 疫 疠 偏

sàn cái yīng báo sú yǒu jì fù qián xián

散 才 婴 薄 俗 有 迹 负 前 贤

jīn fú nà guān yǎn píng léi yì mǎn chuán

巾 拂 那 关 眼 瓶 罍 易 满 船

huǒ yún zī gòu nì dòng yǔ yì chén mián

火 云 滋 垢 腻 冻 雨 裛 沉 绵

qiáng fàn chún tiān huá duān jū míng xù jiān

强 饭 莼 添 滑 端 居 茗 续 煎

qīng sī hàn shuǐ shàng liáng yì xiàn shān diān

清 思 汉 水 上 凉 忆 岘 山 巅

shùn làng fān kān yǐ huí fān yòu shěng qiān

顺 浪 翻 堪 倚 回 帆 又 省 牵

wú jiā bēi bù mèi wáng shì jǐng yī rán

吾 家 碑 不 昧 王 氏 井 依 然

jǐ zhàng jiāng shuāi chǐ máo cí jì duǎn chuán

几 杖 将 衰 齿 茅 茨 寄 短 椽

guàn yuán céng qǔ shì yóu sì kě zhōng yān

灌 园 曾 取 适 游 寺 可 终 焉

suì xìng tóng yú fù chéng míng yì lǔ lián

遂 性 同 渔 父 成 名 异 鲁 连

gāo shī fán ěr sòng zhū xià jí hán quán

篙 师 烦 尔 送 朱 夏 及 寒 泉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夏,杜甫时年五十九岁。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回棹”意为划船返回。此诗作于杜甫避臧玠之乱逃往衡州之后。大历五年四月,湖南兵马使臧玠在潭州(长沙)发动兵变,杜甫携家逃往衡州,欲投靠衡州刺史韦之晋,但韦之晋旋病逝。杜甫又欲赴郴州投靠舅父崔伟,舟至耒阳县方田驿遇江水暴涨被困五日(聂令送酒肉即在此际)。臧玠之乱平定后,杜甫决定“回棹”——掉转船头返回衡州,并萌生北上襄阳、归隐故里之意。

此诗即作于决定回棹之时。诗中表达了诗人对漂泊生涯的厌倦、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以及对故地襄阳的深切怀念。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自述漂泊与困境】(第1-10句)

“宿昔试安命,自私犹畏天”

多年来我尝试安于天命,我虽自私,却仍然敬畏上天。

  • “安命”出自《庄子·德充符》:“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 “畏天”出自《论语·季氏》:“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 首联写诗人的人生态度——虽欲安命,却仍有敬畏之心;虽自谦“自私”,实则是对命运的不甘。

“劳生系一物,为客费多年”

辛劳的一生只为一家人生计,漂泊他乡已经耗费了太多岁月。

  • “劳生”出自《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
  • “一物”指糊口养家这一件事。诗人说自己一生奔波,不过是为了养活家人。
  • “为客费多年”总括了杜甫自安史之乱以来十余年的漂泊生涯。

“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

衡岳一带江湖广阔,但蒸水之畔瘟疫偏多。

  • “蒸池”指衡阳城北的蒸水。诗人认为衡州虽山水广阔,但气候湿热、疫病流行,不宜久居。
  • 此句为“回棹”的第一个理由:此地不宜居住。

“散才婴薄俗,有迹负前贤”

我本散木之才,却遭遇这轻薄的世态;我的行迹有负于前代贤人。

  • “散才”用《庄子·人间世》“散木”之典,喻自己是不为社会所用的无用之才。
  • 此句自谦之词,实则是诗人对仕途失意、怀才不遇的感慨。

“巾拂那关眼,瓶罍易满船”

巾帛拂子这等雅事我毫不关心,酒瓶酒罐倒是容易堆满船舱。

  • “巾拂”本指舞蹈道具,此处代指闲情雅致。诗人说这些都不是自己关心的。
  • “瓶罍”指酒器。此句写诗人借酒浇愁的漂泊生活——唯有酒能解忧。

【第二层:暑热与疾病的煎熬】(第11-14句)

“火云滋垢腻,冻雨裛沉绵”

炎夏的云气滋生满身污垢,暴雨又沾湿了缠绵的病体。

  • “火云”写夏日炎热,“冻雨”指暴雨。
  • 此句写诗人逃难途中的艰苦——暑热、暴雨、疾病交织,身心俱疲。

“强饭莼添滑,端居茗续煎”

勉强进食,只靠莼菜的滑腻下咽;闲居无事,只能不断煎茶度日。

  • “强饭”写食欲不振、勉强度日。
  • 此联写诗人的生活窘境与无聊心境。

【第三层:怀念襄阳故地】(第15-18句)

“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

我清静地思念汉水之滨,凉爽地回忆岘山之巅。

  • “汉水”“岘山”均在襄阳(今湖北襄阳)。杜甫的远祖杜预曾在襄阳建功立业,襄阳可视为杜甫的“精神故乡”。
  • 此联是全诗转折的关键——由眼前的漂泊困顿,转向对故地襄阳的怀念。仇兆鳌注云:“汉水、岘山,襄阳胜概,公欲北归,故思之。”

“顺浪翻堪倚,回帆又省牵”

顺水行舟反而可以依靠,回转船帆又省去了纤夫牵挽。

  • 此句写回棹的有利条件——顺水而下,不费力气。
  • “顺浪”“回帆”既写行舟之便,也暗喻诗人决定顺应时势、回归故里。

【第四层:襄阳古迹与归隐之志】(第19-22句)

“吾家碑不昧,王氏井依然”

我先祖的碑刻不会湮灭,王粲的井台也依然如故。

  • “吾家碑”指杜甫远祖杜预在岘山立的两块纪功碑。
  • “王氏井”指“建安七子”之一王粲(字仲宣)在襄阳的故居之井。
  • 此句写襄阳古迹尚存,诗人欲归而寻之。

“几杖将衰齿,茅茨寄短椽”

拄着几杖,带着衰老的身躯,在茅草屋的短椽下寄居余生。

  • “几杖”为老者所用之物,代指衰老。
  • 此句写诗人对归隐后生活的想象——不求华屋,只求一席安身之地。

【第五层:归隐方式的选择】(第23-26句)

“灌园曾取适,游寺可终焉”

曾在田园浇园中寻求适意,游历寺庙也可以终老于此。

  • “灌园”用於陵子仲辞官灌园的典故,代指归隐田园。
  • “游寺”写另一种归隐方式——寄居寺庙、修身养性。
  • 此句写诗人对归隐生活的具体设想:既可躬耕田园,也可寄居寺庙。

“遂性同渔父,成名异鲁连”

顺应本性如同江边的渔父,成就名声则不同于鲁仲连。

  • “渔父”用《楚辞·渔父》中劝屈原“与世推移”的渔父形象,代表随遇而安、与世无争的人生态度。
  • “鲁连”指战国名士鲁仲连,他“义不帝秦”却功成不居,既隐逸又建功立业。
  • 此句是诗人的人生宣言:我愿像渔父一样顺应本性、隐逸终生,而不是像鲁仲连那样虽隐犹名。

“篙师烦尔送,朱夏及寒泉”

船夫啊,烦劳你送我北归,在这炎热的夏天到达那有寒泉的地方。

  • “篙师”指撑船的船夫。
  • “朱夏”指盛夏,“寒泉”喻指襄阳清凉宜人的环境。
  • 末句以请求船夫的语气收束全诗,既有对回棹北归的期盼,也有对襄阳故地的向往。

三、艺术特色

1. 五言排律,对仗工整

此诗为五言排律,共十八联三十六句。诗中大量使用工整的对仗,如:

  • “衡岳江湖大”对“蒸池疫疠偏”
  • “巾拂那关眼”对“瓶罍易满船”
  • “火云滋垢腻”对“冻雨裛沉绵”
  • “强饭莼添滑”对“端居茗续煎”
  • “清思汉水上”对“凉忆岘山巅”
  • “顺浪翻堪倚”对“回帆又省牵”
  • “吾家碑不昧”对“王氏井依然”

2. 对比手法突出

诗中多处运用对比:

  • 衡阳的“疫疠偏”与襄阳的“凉忆”形成对比——南方湿热不宜居,襄阳清凉可归隐
  • “散才婴薄俗”与“遂性同渔父”形成对比——世俗不容,故归隐
  • “成名异鲁连”是对“立功名”传统价值观的背离,体现了杜甫晚年心态的变化

3. 用典密集而自然

诗中用典达十余处:《庄子》安命、劳生、散才;《论语》畏天;《楚辞》渔父;《史记》鲁仲连;以及杜预碑、王粲井、於陵子灌园等。这些典故信手拈来,与诗意水乳交融,体现了杜甫晚年“无一字无来处”的学问功底。

4. 情感转折,层层递进

全诗结构清晰:

  • 前14句:写漂泊之苦、避乱之困、衡阳不宜居(回棹的“推力”)
  • 中6句:写对襄阳的怀念与回棹之便(回棹的“拉力”)
  • 后8句:写归隐之志与人生选择(回棹后的归宿)

由“为什么离开”到“为什么回去”再到“回去之后怎么办”,逻辑严密,情感真挚。

四、名句赏析

“清思汉水上,凉忆岘山巅”

此联是全诗的诗眼。杜甫漂泊湖湘,身处“火云滋垢腻”的酷暑之中,却“清思”“凉忆”远在北方的汉水和岘山。一“清”一“凉”,既是写襄阳气候的宜人,更是写诗人内心的向往——那里是先祖建功立业之地,是精神的家园。仇兆鳌注曰:“汉水、岘山,襄阳胜概,公欲北归,故思之。”这十个字,写尽了漂泊者对故土的思念。

“遂性同渔父,成名异鲁连”

此联是杜甫晚年人生观的宣言。“渔父”代表随遇而安、与世推移,“鲁连”代表功成身退、名垂青史。杜甫选择前者——不是因为他不想建功立业,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放下了“致君尧舜上”的理想,接受了“漂泊西南天地间”的现实,选择了顺应本性、归隐山林。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也是一种豁达的超越。

“篙师烦尔送,朱夏及寒泉”

末句以呼告语气收束,情感真挚而动人。“烦尔送”三字,写出了诗人对船夫的请求,也写出了对北归的迫切期盼。“朱夏”与“寒泉”形成鲜明对照——炎夏的酷热与寒泉的清凉,正是诗人此时此境与理想归宿的象征。全诗在请求船夫启航的声音中结束,余韵悠长。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晚年心态的重要记录

此诗作于杜甫去世前数月,是诗人对自己一生漂泊的总结,也是对晚年归宿的最终抉择。诗中“遂性同渔父,成名异鲁连”的人生态度,与早年“致君尧舜上”的理想形成对照,体现了杜甫在生命最后阶段的深刻转变。

2. 臧玠之乱的文学见证

此诗与《逃难》《白马》《入衡州》《舟中苦热遣怀》《聂耒阳以仆阻水书致酒肉》等同为杜甫记录大历五年臧玠之乱的作品,是研究唐代湖南地区兵变的重要文学史料。诗中“衡岳江湖大,蒸池疫疠偏”等句,反映了杜甫对衡州地区环境的真实感受。

3. 五言排律的典范之作

杜甫一生创作五言排律一百余首,此诗是其晚年五排的代表作之一。诗中用典密集、对仗工整、结构谨严,体现了杜甫晚年五排“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艺术境界。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三。各版本略有异文:

  • “宿昔试安命”:一作“宿昔世安命”
  • “散才婴薄俗”:一作“散才婴旧俗”
  • “冻雨裛沉绵”:一作“冻雨裛尘绵”
  • “成名异鲁连”:一作“成功异鲁连”

今从通行本。诗题一作《回棹》,体裁为五言排律。关于创作时间,仇兆鳌《杜诗详注》、浦起龙《读杜心解》均系于大历五年夏,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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