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 唐·杜甫

《白马》

唐·杜甫

【原文】

白马东北来，空鞍贯双箭。

可怜马上郎，意气今谁见。

近时主将戮，中夜商於战。

丧乱死多门，呜呼泪如霰。

【拼音版】

bái mǎ dōng běi lái kōng ān guàn shuāng jiàn

白 马 东 北 来 空 鞍 贯 双 箭

kě lián mǎ shàng láng yì qì jīn shuí jiàn

可 怜 马 上 郎 意 气 今 谁 见

jìn shí zhǔ jiàng lù zhōng yè shāng wū zhàn

近 时 主 将 戮 中 夜 商 於 战

sāng luàn sǐ duō mén wū hū lèi rú xiàn

丧 乱 死 多 门 呜 呼 泪 如 霰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关于此诗的创作时间，有两种主要说法：

• 大历四年（769年）说：王嗣奭《杜臆》认为作于大历四年，其时杜甫初至潭州。
• 大历五年（770年）说：仇兆鳌、浦起龙等认为作于大历五年，与臧玠之乱有关。诗中“近时主将戮”指湖南兵马使臧玠杀观察使崔瓘之事。

从内容看，此诗当与《逃难》《入衡州》作于同时，均为臧玠之乱后所作。“白马东北来”很可能实有其事——杜甫在湘江边看到一匹从东北方向跑来的战马，马背上无人，马鞍上贯穿着两支箭。这一触目惊心的场景，引发了诗人对战乱中死难者的悲悼。

二、逐句解析

“白马东北来，空鞍贯双箭”

一匹白马从东北方向奔驰而来，马鞍空空荡荡，上面贯穿着两支箭。

• 起句如奇峰突起，以特写镜头呈现一匹受伤的战马。马从东北来——潭州的东北方向正是商於、邓州一带，暗示战乱的发生地。
• “空鞍”二字最是惊心：马背上没有人，意味着骑手已经阵亡或坠马。“贯双箭”写马鞍被两支箭贯穿，可见战况之惨烈。
• 此联不写人而人自现，不写战而战自明。一匹空鞍贯箭的白马，胜过千言万语的战况描述。

“可怜马上郎，意气今谁见”

可怜那马上的年轻人，他当年的意气风发，如今还有谁能看到？

• “马上郎”指骑这匹白马的年轻将士。“可怜”二字饱含悲悯——他们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已横尸沙场。
• “意气今谁见”以反问出之：他们的豪情壮志，他们的青春热血，如今都随着战死而湮灭了。此句写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近时主将戮，中夜商於战”

近来主将被杀，半夜在商於一带发生了激战。

• “主将戮”指臧玠杀崔瓘之事。“近时”说明此事发生在不久前，正是诗人眼前的现实。
• “中夜”写战斗发生在半夜，突出其突发性与惨烈。“商於”是古地名，在今河南淅川、内乡一带，唐代为邓州辖区。此处借指潭州一带的战场。
• 此联交代“空鞍贯双箭”的具体背景——一场发生在半夜的激战，主将已死，战局已败。

“丧乱死多门，呜呼泪如霰”

丧乱之中，死难者来自多方门户；可叹啊，眼泪如雪霰般纷纷落下。

• “死多门”写战乱中死难者之多、之杂——有将士，有百姓；有主将，有士卒；有相识，有不相识。“多门”二字，写出了战乱的普遍性灾难。
• “呜呼”是诗人发出的悲叹，也是全诗情感的总爆发。“泪如霰”以雪霰喻泪，既写泪珠之多，也写泪珠之冰冷——那是绝望的、寒心的泪。
• 末句以“泪如霰”收束，与起句“白马东北来”形成由外而内的情感递进：从惊心动魄的场景，到沉痛悲凉的叹息。

三、艺术特色

1. 以少总多，举重若轻

全诗仅八句四十字，却写出了一场惨烈的战争、无数将士的牺牲、诗人无尽的悲痛。起句“白马东北来，空鞍贯双箭”以特写镜头抓住最具冲击力的画面，不写战而战况自现。这种“以少总多”的写法，是杜甫五言短篇的典型特征。

2. 由景入情，层层递进

全诗四联，结构清晰：

• 首联：写所见——白马空鞍，触目惊心（写景）
• 颔联：写所感——可怜马上郎，意气不再（抒情）
• 颈联：写所闻——主将戮，商於战（叙事）
• 尾联：写所悲——丧乱多死，泪如雪霰（抒情）

由景到情，由情到事，由事到悲，层层递进，最后以“呜呼泪如霰”收束，情感达到高潮。

3. 语言凝练，意象鲜明

“空鞍贯双箭”五字，将战马的惨状、战斗的激烈、骑手的命运全部浓缩其中。“贯”字尤为精妙——箭不是插在马鞍上，而是“贯穿”而过，可见力道之猛、射程之近。“泪如霰”以雪霰喻泪，既新颖又贴切，将泪的“多”与“冷”一并写出。

4. 含蓄深沉，意在言外

诗中无一字直接写“战死”，但“空鞍”“贯双箭”已暗示骑手凶多吉少；无一字直写“悲”，但“可怜”“呜呼”已见诗人哽咽之态。这种含蓄深沉的写法，使诗歌的情感更加饱满、余韵更加悠长。

四、名句赏析

“白马东北来，空鞍贯双箭”

此句是全诗最经典、最具冲击力的画面。一匹白马从东北方向奔来，马上无人，鞍上贯箭。这十个字，如同一幅战地速写，将战争的残酷、将士的牺牲、乱世的苍凉全部浓缩其中。仇兆鳌《杜诗详注》评曰：“起语惊心动魄，正与‘昏鸦’同工。”杨伦《杜诗镜铨》亦评：“突写来，如见血战之状。”

“丧乱死多门，呜呼泪如霰”

末句以“呜呼”二字直抒胸臆，是杜甫诗中标示性情感符号。在杜甫其他诗作中，“呜呼”往往出现在情感最为沉痛的时刻（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此处以“泪如霰”收束，将个人的悲痛升华为对乱世中无数死难者的悲悼。一个“多”字，写尽了战乱的无差别杀伤——不论身份、不论门户，都在战乱中丧生。

五、历史价值

1. 臧玠之乱的文学记录

此诗与《逃难》《入衡州》同为杜甫记录臧玠之乱的作品。诗中“近时主将戮，中夜商於战”二句，可与史书相印证，是研究大历年间湖南地区兵变的重要文学史料。

2. 杜甫晚年五言绝句的典范

此诗虽为五言古诗（或入律的古绝），但以其凝练的语言、鲜明的意象、深沉的情感，成为杜甫晚年短篇诗作的典范。与《绝句二首》《八阵图》等同为杜甫五言短制的代表作。

3. 战乱书写的经典范式

此诗开创了一种以“空鞍战马”写战乱的经典范式。一匹空鞍贯箭的白马，胜过千军万马的描写。后世诗人写战乱，多有类似意象，可见杜甫此诗的影响。

六、历代评价

• 明·王嗣奭《杜臆》：“起语惊心动魄，正与‘昏鸦’同工。”
•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此诗为臧玠之乱而作。‘白马东北来’，悲崔瓘之死也。”
•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突然而来，倏然而止，如见血战之状，如闻呜咽之声。”
• 清·杨伦《杜诗镜铨》：“突写来，如见血战之状。结语呜咽，不忍卒读。”

七、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三十四。各版本无异文。诗题一作《白马》，又作《白马东北来》。关于创作时间，仇兆鳌《杜诗详注》系于大历五年，可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