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韦七赞善》 唐·杜甫

《赠韦七赞善》

唐·杜甫

【原文】

乡里衣冠不乏贤，杜陵韦曲未央前。

尔家最近魁三象，时论同归尺五天。

北走关山开雨雪，南游花柳塞云烟。

洞庭春色悲公子，鰕菜忘归范蠡船。

【拼音版】

xiāng lǐ yī guān bù fá xián dù líng wéi qǔ wèi yāng qián

乡 里 衣 冠 不 乏 贤 杜 陵 韦 曲 未 央 前

ěr jiā zuì jìn kuí sān xiàng shí lùn tóng guī chǐ wǔ tiān

尔 家 最 近 魁 三 象 时 论 同 归 尺 五 天

běi zǒu guān shān kāi yǔ xuě nán yóu huā liǔ sāi yún yān

北 走 关 山 开 雨 雪 南 游 花 柳 塞 云 烟

dòng tíng chūn sè bēi gōng zǐ xiā cài wàng guī fàn lǐ chuán

洞 庭 春 色 悲 公 子 鰕 菜 忘 归 范 蠡 船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韦七赞善”即韦津，排行第七，时任太子左（或右）赞善大夫（东宫属官，掌规谏侍从）。韦津出身京兆韦氏，是唐代名门望族，其先祖韦见素曾任宰相，赠司空。

杜甫与韦津是姻亲世交。杜甫的祖母出身韦氏，两家世代交好。杜甫此前在梓州（今四川三台）时曾有《赠韦赞善别》诗，云“往还二十载，岁晚寸心违”。此次在潭州重逢，韦津将北归长安，杜甫则继续漂泊南方，临别之际写下这首七言律诗。

二、逐句解析

“乡里衣冠不乏贤，杜陵韦曲未央前”

故乡长安的士族大家从不缺少贤才，杜陵、韦曲就在未央宫的前面。

• “乡里”指长安。“衣冠”代指士族大家。“不乏贤”写京兆韦、杜两家世代人才辈出。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杜氏出宰相十一人，韦氏出宰相十四人。
• “杜陵”是杜甫的祖籍所在地，“韦曲”是韦津家族聚居之地，两地相邻，都在长安城南。“未央”指汉未央宫遗址，也在长安西南。
• 首联以故乡地理起笔，既点明两家“同乡”的渊源，也为下文“尺五天”的俚语埋下伏笔。

“尔家最近魁三象，时论同归尺五天”

你的家族世代位居三公（魁三象），时人的评论都归结到“尺五天”这句俚语。

• “魁三象” 指北斗魁星的三对星象，古人认为对应人间的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杜甫原注：“斗魁下两两相比为三台。” 此句称赞韦津家族世代为三公这样的高官。
• “尺五天” 出自长安俚语：“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一方面形容韦、杜两家的住宅离皇宫很近，另一方面也形容两家权势倾天。
• 此联上句写韦家世代显贵，下句写两家共享盛名。杜甫以“同归”二字，将杜家与韦家并提，既是对韦家的赞美，也是对自己家族的自豪。

“北走关山开雨雪，南游花柳塞云烟”

你将北归，穿越关山，开辟雨雪之路；我则南游，面对花柳，却被云烟所阻塞。

• “北走关山” 指韦津将北归长安。“开雨雪”写北行之路虽有关山雨雪，但“开”字有开拓、通畅之意，暗示韦津前途开阔。
• “南游花柳” 指杜甫自己继续漂泊南方。“塞云烟”写诗人身处南方，被云烟所阻塞。“塞”字与“开”字相对，仇兆鳌注云：“用开塞二字，景象便有惨舒之别。”
• 此联将二人的去向对举，一北一南，一开一塞，一舒一惨，对比鲜明。清代浦起龙评曰：“北走、南游，分顶二处，开塞二字，写出两般境遇。”

“洞庭春色悲公子，鰕菜忘归范蠡船”

洞庭湖畔的春色也为你的离去而悲伤；我则如范蠡泛舟五湖，每日粗茶淡饭，漂泊忘归。

• “公子” 指韦津。“悲公子”以拟人手法写洞庭春色也因韦津的离去而感到悲伤。春色本无情，诗人却赋予其情感，更见离愁之深。
• “鰕菜” 即虾菜，泛指粗茶淡饭。“范蠡船”用春秋范蠡助越灭吴后乘舟泛湖、隐居经商的典故。《史记·货殖列传》载：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
• “忘归”表面是说忘记了归乡，实则“难归”。杜甫以此自喻：漂泊在湘江舟中，每日以鱼虾为食，故乡难归，如范蠡之泛舟江湖。
• 尾联上句写对韦津的惜别之情，下句写自己的漂泊之悲。一“悲”一“忘”，一为友人，一为自身，情感交织，沉痛而克制。

三、艺术特色

1. 善用俚语入诗

诗中“尺五天”本是长安民间俚语，杜甫直接引入诗中，既亲切自然，又富有地域色彩。清代浦起龙评曰：“以方言入诗，老杜惯法。”

2. 对比手法鲜明

全诗贯穿多重对比：

• 上四句写两家昔日的显赫（衣冠不乏贤、魁三象、尺五天）
• 下四句写今日的离别与漂泊（北走对南游、开对塞、悲对忘）
• 韦津的北归与杜甫的南留形成对照

这种由盛而衰、由聚而散的对比，使诗歌的情感层次更加丰富。

3. 用典贴切自然

诗中用典三处：

• “魁三象”：以星象喻三公，切合韦家的显赫门第
• “尺五天”：以俚语入诗，写两家权势
• “范蠡船”：以范蠡泛舟自喻漂泊

典故的运用使诗歌意蕴丰厚，而不显堆砌。

4. 语言含蓄，情感深沉

全诗没有直接写“离愁”二字，但“悲公子”“忘归”等语已将离愁与漂泊之痛写得淋漓尽致。清代黄生评曰：“结语悲在言外，令人黯然魂消。”

四、名句赏析

“北走关山开雨雪，南游花柳塞云烟”

此联是杜甫晚年七律中写离别的佳句。十四个字中，有“北”有“南”，有“关山”有“花柳”，有“开”有“塞”，对仗工整而意蕴丰富。“开雨雪”三字写韦津北归，虽有雨雪之阻，但“开”字却透露出前途开阔的祝愿；“塞云烟”三字写自己南留，虽有花柳之美，却被云烟所阻，“塞”字透出困顿与无奈。仇兆鳌评曰：“用开塞二字，景象便有惨舒之别。”

“洞庭春色悲公子，鰕菜忘归范蠡船”

尾联以景结情，含蓄深沉。“洞庭春色”本是美景，诗人却用一个“悲”字将其染上离愁；“范蠡船”本是功成身退的典故，杜甫却用来写自己穷途漂泊的无奈。“忘归”二字尤妙——表面说“忘”，实则是“难”，故乡难归，只能以“忘”自慰。王嗣奭评曰：“用鰕菜语，隐见其穷途，塞于云烟者以此。”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晚年七律的代表作

此诗作于大历五年，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与《小寒食舟中作》《燕子来舟中作》等同为晚年七律名篇。诗中“北走关山开雨雪，南游花柳塞云烟”一联，对仗工整而意境开阔，体现了杜甫晚年七律“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艺术境界。

2. 韦杜两家世交的珍贵记录

杜甫与韦津的交游，是研究杜甫人际关系的重要材料。诗中“乡里衣冠不乏贤”“时论同归尺五天”等句，既是对韦家的赞美，也是对自己家族的自豪。这种将两家并提的写法，体现了杜甫对“世交”关系的珍视。

3.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文化传播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本是长安民间俚语，因杜甫此诗而广为流传，成为后世研究京兆韦杜两族鼎盛状况的经典文献。宋元以后的文人论及唐代士族，多引此语，足见此诗的影响。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三。各版本略有异文：

• “北走关山”：一作“北走关河”
• “南游花柳塞云烟”：一作“南游花柳塞风烟”
• “鰕菜忘归范蠡船”：一作“鰕菜忘归万里船”

关于“时论同归尺五天”句，有版本作“时论因侵尺五天”，今从通行本。

诗中“鰕”字为“虾”的异体字，音义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