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雁二首》
唐·杜甫
【原文】
其一
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
双双瞻客上，一一背人飞。
云里相呼疾，沙边自宿稀。
系书元浪语，愁寂故山薇。
其二
欲雪违胡地，先花别楚云。
却过清渭影，高起洞庭群。
塞北春阴暮，江南日色曛。
伤弓流落羽，行断不堪闻。
【拼音版】
其一
wàn lǐ héng yáng yàn jīn nián yòu běi guī
万 里 衡 阳 雁 今 年 又 北 归
shuāng shuāng zhān kè shàng yī yī bèi rén fēi
双 双 瞻 客 上 一 一 背 人 飞
yún lǐ xiāng hū jí shā biān zì sù xī
云 里 相 呼 疾 沙 边 自 宿 稀
xì shū yuán làng yǔ chóu jì gù shān wēi
系 书 元 浪 语 愁 寂 故 山 薇
其二
yù xuě wéi hú dì xiān huā bié chǔ yún
欲 雪 违 胡 地 先 花 别 楚 云
què guò qīng wèi yǐng gāo qǐ dòng tíng qún
却 过 清 渭 影 高 起 洞 庭 群
sài běi chūn yīn mù jiāng nán rì sè xūn
塞 北 春 阴 暮 江 南 日 色 曛
shāng gōng liú luò yǔ háng duàn bù kān wén
伤 弓 流 落 羽 行 断 不 堪 闻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杜甫自大历三年（768年）正月离开四川，在湖北、湖南漂泊了两年多。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抵达潭州，本想投奔亲友，却因战乱滞留。大历五年春，杜甫在潭州又看到了北归的雁群，由此触发漂泊之思，写下这组借物抒怀的五言律诗。
诗中“今年又北归”的“又”字，透露出杜甫在潭州已度过两个春天，而自己却不能像大雁一样北归故里。
二、逐句解析
【其一】
“万里衡阳雁，今年又北归”
从万里之外飞来衡阳的大雁，今年春天又要向北飞回去了。
- “衡阳雁”用回雁峰之典。衡山有回雁峰，传说大雁南飞至此而止，来年春天再北返。
- “又北归”的“又”字最为关键——雁每年都能按时北归，而诗人滞留潭州已两年，归期遥遥无期。
“双双瞻客上，一一背人飞”
大雁一双双地仰望着客居之人向北飞去，又一排排地背对着人向南飞去。
- “瞻客上”写雁群北飞时回首顾盼的姿态，仿佛与人依依惜别。
- “背人飞”写人向南行（杜甫当时正打算南下衡州），雁向北飞，方向相反，彼此背离。
- 这两句将大雁拟人化，赋予它们情感——雁似乎也有不忍离去的心意。
“云里相呼疾，沙边自宿稀”
大雁在云层中急切地相互呼唤，在沙滩边独自栖息时显得稀疏零落。
- “相呼疾”写雁群飞行时彼此呼唤的急切之声，既有团结之意，也含仓皇之态。
- “自宿稀”写少数孤雁在沙滩上栖息的凄凉景象。
- 明末学者王嗣奭《杜臆》评曰：“雁本自去自来，乃瞻客而上，背人而飞，若有心为之；且同侣相呼，未尝独宿，人固不如雁也。”
“系书元浪语，愁寂故山薇”
传说中雁足系书传递音信，原本只是虚妄之语；我只能在愁苦寂寞中怀念故乡山中的薇蕨。
- “系书”用苏武雁足传书的典故。《汉书·苏武传》载：苏武被匈奴扣留多年，汉使称天子射雁得帛书，知武在某泽中。
- “元浪语”意为“本是空话”——诗人怀疑传书的真实性，更感叹无人为自己传书。
- “故山薇”用伯夷、叔齐首阳山采薇的典故，喻归隐故乡之意。
- 末句写归乡无望，只能在愁苦中遥望故园。
【其二】
“欲雪违胡地，先花别楚云”
大雁在北方将要下雪时离开胡地，在南方花开之前告别楚地的云彩。
- “违胡地”写大雁避寒趋暖的本性——胡地将雪，故离开。
- “别楚云”写大雁在春天花开之前离开南方，向北回归。
- 此联写大雁迁徙的规律——冬去春来，南北往返，年年如此。
“却过清渭影，高起洞庭群”
大雁飞过清澈的渭水，留下倒影；从洞庭湖上空高高飞起的雁群，声势浩大。
- “清渭”指渭水，在陕西，是大雁北归路线中的重要地标。
- “洞庭群”写洞庭湖一带的雁群振翅高飞之态。
- 此联写大雁北归途中经过的中原与湖湘地理景观，视野开阔。
“塞北春阴暮，江南日色曛”
塞北的春天阴云密布、天色将暮，江南的日色也已是黄昏时分。
- “塞北”与“江南”对举，空间跨度极大，写出大雁迁徙的万里征程。
- “春阴暮”“日色曛”皆写暮色苍茫之景，暗喻杜甫自己的人生已近黄昏。
- 此联以时空对照手法，强化孤寂苍凉的意境。
“伤弓流落羽，行断不堪闻”
那些受过箭伤的流落之雁，行列断散，其哀鸣之声令人不忍听闻。
- “伤弓”用更赢虚发而下鸟的典故。《战国策·楚策》载：更赢对魏王说，臣能虚发而下鸟，拉弓虚射，受箭伤的鸟闻弦声而惊坠。
- “流落羽”指受伤掉队的孤雁，也是杜甫的自喻——老病漂泊、与亲友离散，如同受伤掉队的孤雁。
- “行断”写雁阵断裂，暗喻兄弟离散、知交零落。
- “不堪闻”三字收束全诗，情感沉痛至极。
三、艺术特色
1. 物我交融，托物抒怀
两首诗均以“归雁”为道具，将诗人的身世之感寄托于雁的形象之中。清代学者朱之荆《增订唐诗摘钞》评曰：“杜公咏物诗，皆因所见以起兴，与后人泛泛拈题者自别。是故己之性情出，而物之声态物色亦出。”
2. 以雁衬人，对比鲜明
大雁“今年又北归”，年年都能按时回归故土；而杜甫滞留湖湘，有家难归。大雁“双双”“一一”，有伴相呼；而诗人“伤弓流落羽，行断不堪闻”，孤苦无依。这种以雁的“有归”反衬人的“无归”，是全诗的核心手法。
3. 用典精切，含蓄深沉
诗中用典多处而不显堆砌：
- “衡阳雁”：回雁峰传说
- “系书”：苏武雁足传书
- “故山薇”：伯夷、叔齐采薇
- “伤弓”：更赢惊弓之鸟
这些典故的运用，使诗歌意蕴丰厚，情感表达更加含蓄。
4. 时空对照，意境苍茫
第二首诗中，“塞北”与“江南”、“春阴暮”与“日色曛”形成时空对照，大雁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的万里征程，与杜甫漂泊流离的人生轨迹形成呼应，意境苍茫辽阔。
四、名句赏析
“系书元浪语，愁寂故山薇”
此句是全诗情感的高潮。诗人用“元浪语”（本是空话）三个字，对“雁足传书”的传说表示了深切的怀疑——不是因为不相信传说的真实性，而是因为自己漂泊太久、等待太久，书信始终未至，故而发出绝望的叹息。末句“愁寂故山薇”，以首阳采薇之典写归隐之思，但“愁寂”二字表明，连归隐都成了一种奢望。
“伤弓流落羽，行断不堪闻”
此联是杜甫晚年自况的经典写照。“伤弓”二字，既写大雁受过箭伤、闻弦惊坠，也暗喻诗人在乱世中屡遭打击、心有余悸。“流落羽”写掉队的孤雁，正是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的另一种表达。“行断”写雁阵断裂，暗喻杜甫与亲友离散、知交零落。“不堪闻”三字，写尽了杜甫晚年的孤寂与凄凉——不仅不忍听闻孤雁的哀鸣，也不堪回首自己的人生。清代乾隆皇帝评此诗曰：“楚调凄然，深情无限。”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晚年咏物诗的典范
杜甫晚年创作了大量咏物诗，借花草鸟兽以抒怀。《归雁二首》与《孤雁》《鸥》等同为咏雁名篇，是研究杜甫晚年心境的珍贵材料。
2. 湖湘漂泊经历的诗化记录
此诗作于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与《清明》《风雨看舟前落花》《江汉》等诗共同记录了诗人在湖湘的最后岁月。“今年又北归”的“又”字，暗示杜甫在潭州已滞留两年，而“伤弓流落羽”的自喻，则是诗人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3. 清代名家的高度评价
此诗自清代以来备受推崇：
- 何焯《义门读书记》：“‘又’字暗藏久客在内。”
- 杨伦《杜诗镜铨》：“咏物诗托兴凄惋，并为绝调。”
- 仇兆鳌《杜诗详注》：“首章，见归雁而切故乡之思……次章，伤归雁而兴飘泊之感。”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三。各版本异文：
- “系书元浪语”：一作“系书无浪语”
- “愁寂故山薇”：一作“愁绝故山薇”
- “江南日色曛”：一作“江南日色薰”
翻宋本中，第二首题名为《再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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