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送二十三舅录事之摄郴州》 唐·杜甫

《奉送二十三舅录事之摄郴州》

唐·杜甫

【原文】

贤良归盛族，吾舅尽知名。

徐庶高交友，刘牢出外甥。

泥涂岂珠玉，环堵但柴荆。

衰老悲人世，驱驰厌甲兵。

气春江上别，泪血渭阳情。

舟鹢排风影，林乌反哺声。

永嘉多北至，句漏且南征。

必见公侯复，终闻盗贼平。

郴州颇凉冷，橘井尚凄清。

从役何蛮貊，居官志在行。

【拼音版】

xián liáng guī shèng zú wú jiù jǐn zhī míng

贤 良 归 盛 族 吾 舅 尽 知 名

xú shù gāo jiāo yǒu liú láo chū wài shēng

徐 庶 高 交 友 刘 牢 出 外 甥

ní tú qǐ zhū yù huán dǔ dàn chái jīng

泥 涂 岂 珠 玉 环 堵 但 柴 荆

shuāi lǎo bēi rén shì qū chí yàn jiǎ bīng

衰 老 悲 人 世 驱 驰 厌 甲 兵

qì chūn jiāng shàng bié lèi xuè wèi yáng qíng

气 春 江 上 别 泪 血 渭 阳 情

zhōu yì pái fēng yǐng lín wū fǎn bǔ shēng

舟 鹢 排 风 影 林 乌 反 哺 声

yǒng jiā duō běi zhì jù lòu qiě nán zhēng

永 嘉 多 北 至 句 漏 且 南 征

bì jiàn gōng hóu fù zhōng wén dào zéi píng

必 见 公 侯 复 终 闻 盗 贼 平

chēn zhōu pō liáng lěng jú jǐng shàng qī qīng

郴 州 颇 凉 冷 橘 井 尚 凄 清

cóng yì hé mán mò jū guān zhì zài háng

从 役 何 蛮 貊 居 官 志 在 行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春或大历五年（770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一带。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阶段——同年冬，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二十三舅录事”名崔伟，排行二十三，时任州录事参军（八品官），将前往郴州“摄”县令（代理县令）。唐代“摄”为代理之意，八品录事代理县令，或因战乱时期官员缺额。郴州位于今湖南南部，唐代属偏远州郡，所谓“蛮貊”之地。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战乱未息。杜甫与这位舅舅交情深厚——舅家为博陵崔氏，是唐代名门望族。杜甫在诗中既表达甥舅深情，也借送别抒发乱世漂泊的感慨，并对舅舅赴任寄予殷切期望。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赞舅家世与才德】（第1-4句）

“贤良归盛族，吾舅尽知名”

贤良之士都出自名门望族，我的舅舅们个个都知名于世。

• 首句赞美舅家博陵崔氏的门第。唐代士族重门第，崔氏是山东四大姓之一，杜甫以此抬高舅家的声望。
• “尽知名”三字，既写崔伟诸兄弟皆有声名，也为下文专写二十三舅张本。

“徐庶高交友，刘牢出外甥”

您像徐庶那样与高士交友，我这个外甥则像刘牢之的外甥何无忌一样，酷似其舅。

• “徐庶” 用《三国志》典：徐庶与崔州平友善，而崔州平正是博陵崔氏族人。杜甫以此将舅舅比作崔州平，既切合姓氏，也赞其结交贤士。
• “刘牢” 指东晋名将刘牢之。其外甥何无忌“酷似其舅”，起兵讨伐桓玄，忠勇刚烈。杜甫以何无忌自比，说自己这个外甥也像舅舅一样有才干志气。
• 此联用典精妙——前句以崔州平比舅，后句以何无忌自比，甥舅皆入典，彼此辉映。

【第二层：自伤困顿与乱世之悲】（第5-8句）

“泥涂岂珠玉，环堵但柴荆”

我身处泥涂之中，哪里是什么珠玉之才？居室四壁空空，只有柴草荆条做门窗。

• “泥涂”喻身处卑贱困厄之境。“珠玉”本喻俊杰之才，此处反用其意——自谦并非杰出人才。
• “环堵”指四面土墙，形容居室简陋。杜甫此时漂泊潭州，寄居舟中或简陋客舍，故有此叹。
• 此联写自身困顿，与上文舅家“盛族”形成对比——门第虽高，时运不济。

“衰老悲人世，驱驰厌甲兵”

年迈衰老，悲叹人世的艰难；四处奔波，厌恶战乱的兵革。

• “衰老”写自身——杜甫此时五十八九岁，百病缠身。“驱驰”写漂泊——一生奔波，无处安身。
• “厌甲兵”三字道出时代背景——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战乱未息，杜甫对此已深恶痛绝。
• 此联由个人困顿上升到对时代的悲叹，情感由自伤转为忧世。

【第三层：送别场景与甥舅深情】（第9-12句）

“气春江上别，泪血渭阳情”

春气勃发之时，我们在江边告别；甥舅之情深如血泪，正如《渭阳》诗中所咏。

• “气春”指春天万物萌发，生机勃勃。以乐景写哀情——春光越美，离别越悲。
• “渭阳情” 用《诗经·秦风·渭阳》之典。诗序云：“康公念母也。”秦康公送舅父重耳回国，作诗曰“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后世以“渭阳”代指舅甥之情。
• “泪血”二字极重——不是流泪，而是泣血，可见深情之至。

“舟鹢排风影，林乌反哺声”

舅舅的船头画着鹢鸟，迎风破浪，渐行渐远；林中乌鸦传来反哺的声音，声声触动我心。

• “舟鹢”指船头画有鹢鸟的船。“排风”即顶风、迎风，写舟行艰难。
• “反哺声” 用乌鸦反哺之典。古人认为乌鸦幼鸟长大后衔食哺养老鸟，喻子女奉养父母。杜甫听到乌鸦反哺之声，想到自己不能奉养长辈，而舅舅远行也不能尽孝，悲从中来。
• 此联上句写“别”——舟影远去；下句写“情”——乌声动心。视听结合，情景交融。

【第四层：慰藉与勉励】（第13-16句）

“永嘉多北至，句漏且南征”

西晋永嘉之乱时，中原士人纷纷北来（实则南渡），您如今且像葛洪一样南征句漏吧。

• “永嘉” 指西晋永嘉之乱，匈奴攻陷洛阳，中原士族大量南迁，史称“永嘉南渡”。
• “句漏” 指句漏山（在今广西），用葛洪求为句漏令之典。葛洪听说交趾出丹砂，请求去句漏县任职，以便炼丹。杜甫以葛洪比崔伟——您此番南征郴州，正如葛洪南征句漏。
• 此联是慰藉之词：永嘉乱后人们尚且迁徙流离，如今乱世南征也算不得什么。以历史安慰现实，以典故化解离愁。

“必见公侯复，终闻盗贼平”

我一定能看到您光复公侯之门第，也终将听到天下盗贼平定的消息。

• “公侯复” 用《左传》之典：“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崔氏本为名门，杜甫相信舅舅一定能重振家声。
• “盗贼平”写杜甫对时局的期望——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割据终将平定。
• 此联以两个“必”“终”字，语气坚定，是勉励也是祝愿。

【第五层：叮嘱与诫勉】（第17-20句）

“郴州颇凉冷，橘井尚凄清”

郴州的气候颇为凉冷，那里的橘井至今也还是凄清冷寂的。

• “橘井”用苏仙公之典。据《神仙传》，苏仙公在郴州留下预言：来年天下疾疫，庭中井水、檐边橘树可疗一人。后果然应验，“橘井”遂成为郴州的文化符号。
• 此联写郴州环境——偏远、凉冷、凄清。杜甫以此提醒舅舅：赴任之地条件艰苦，请多保重。
• “尚凄清”三字中，既有对郴州实景的描述，也暗含对舅舅处境的关切。

“从役何蛮貊，居官志在行”

为何要到蛮貊之地去服役做官？既然做了官，就要立志前行，尽职尽责。

• “蛮貊” 指南方落后部族。《论语·卫灵公》：“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杜甫化用此语：郴州虽是蛮荒之地，但只要有忠信笃敬之德，仍可行事。
• 此联以反问起笔（“何蛮貊”），以劝勉收束（“志在行”）。前句是理解——我知道去蛮荒之地做官不容易；后句是期望——但既然做了官，就要有志向前行。
• 末句五字，是全诗的精神归宿。杜甫将自己一生的政治理想寄于舅舅身上——居官之志，在于践行。

三、艺术特色

1. 五言排律，对仗工整

全诗十联二十句，是标准的五言排律。中间数联对仗工稳：

• “泥涂”对“环堵”（名词）
• “岂珠玉”对“但柴荆”（否定对肯定）
• “衰老”对“驱驰”（状态）
• “悲人世”对“厌甲兵”（动宾）
• “气春”对“泪血”（偏正）
• “江上别”对“渭阳情”（地点对典故）
• “舟鹢”对“林乌”（名词）
• “排风影”对“反哺声”（动宾短语）

2. 用典密集而贴切

全诗用典达七处之多：徐庶交友、刘牢外甥、渭阳情、永嘉之乱、句漏令、公侯复、橘井。这些典故涉及：

• 历史人物：徐庶、崔州平、刘牢之、何无忌、葛洪
• 历史事件：永嘉之乱
• 经典诗篇：《诗经·渭阳》
• 神话传说：苏仙公橘井
• 经典文献：《左传》《论语》

典故的运用使诗歌意蕴丰厚，且多与崔氏（崔州平）、甥舅关系（渭阳）、南征（句漏）等主题密切相关，精当而不堆砌。

3. 情感层次丰富

全诗十联，情感层层推进：

• 第1-2联：赞舅（赞美）
• 第3-4联：自伤（悲己）
• 第5-6联：送别（惜别）
• 第7-8联：慰勉（祝愿）
• 第9-10联：叮嘱（诫勉）

由赞美到自伤，由惜别到祝愿，由祝愿到诫勉，情感跌宕起伏，真挚动人。

4. 沉郁顿挫中见骨肉至情

清代学者评此诗“沉郁顿挫中见骨肉至情”。诗中既有“衰老悲人世”的时代悲慨，又有“泪血渭阳情”的私人情感；既有“驱驰厌甲兵”的乱世忧思，又有“居官志在行”的人生勉励。个人命运与时代动荡交织在一起，使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送别诗，具有深广的社会内涵。

四、名句赏析

“泥涂岂珠玉，环堵但柴荆”

此联是杜甫晚年自我写照的经典之句。“泥涂”与“珠玉”对举——本该是珠玉之才，却沦落泥涂之中；“环堵”与“柴荆”互文——居室简陋，身世寒微。十四个字中，有自嘲（“岂珠玉”）、有自伤（“泥涂”）、有自怜（“环堵”）、有自守（“但柴荆”）。这种在困顿中保持自尊的品格，正是杜甫最动人的精神风貌。

“泪血渭阳情”

五字写尽甥舅深情。“渭阳”二字用典，将杜甫与崔伟的私人情感，与《诗经》中秦康公送舅的千古名篇相贯通，使个人情感获得了经典的回响。“泪血”不是“泪如血”，而是“泪与血”——悲伤至极，泪尽而血出。这种极致的表达，在杜甫诗中并不多见，可见其对这位舅舅的情感之深。

“居官志在行”

末句是全诗的“诗眼”，也是杜甫一生政治理想的浓缩。“志在行”三字，可作两解：

• 其一：志向在于“行”——践行自己的政治理想，有所作为
• 其二：志向在于“行”——既然踏上征途，就要坚定前行

无论哪种解读，都体现了杜甫对“行”的重视。他一生坎坷，却始终没有放弃“行”的勇气——无论是行走于乱世，还是践行于官场。他将这种精神寄托于舅舅，也是对自己的一种期许。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与崔氏家族关系的重要文献

杜甫的母亲出自清河崔氏，舅家为博陵崔氏，皆为唐代名门。此诗与《哭崔尚书》《谒先主庙》等诗，共同记录了杜甫与崔氏家族的交往。诗中“吾舅尽知名”一句，可见杜甫对舅家的敬重。

2. 杜甫晚年五排的代表作

杜甫一生创作五言排律一百余首，此诗与《奉赠萧二十使君》《秋日夔府咏怀》等同为五排名篇。五排要求声韵、对偶的整饬合律，最宜表现作者的才学。杜甫晚年五排已臻化境，此诗即为明证。

3. 唐代官制与地方治理的见证

诗中“摄”字反映了唐代特殊的任官制度——因战乱导致官员缺额，朝廷允许以低品级官员代理高品级职务。崔伟以八品录事参军“摄”郴州县令，正是这一制度的体现。

4. 郴州历史文化的重要记录

诗中“橘井”典故意指郴州医药文化传统。“橘井”与“杏林”并称，成为中国医药文化的两大象征符号。杜甫此诗为“橘井”典故的传播作出了重要贡献。

六、版本说明

此诗收录于《全唐诗》卷二百三十三。各版本题名略有差异：

• 《杜工部集》作“奉送二十三舅录事之摄郴州”
• 部分版本作“奉送二十三舅录事崔伟之摄郴州”
• 诗题中“录事”为录事参军之省称

诗中异文：

• “泪血渭阳情”：一作“泪尽渭阳情”
• “永嘉多北至”：一作“永嘉多北至”（无差异）
• “从役何蛮貊”：一作“从事何蛮貊”

今从通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