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赠萧十二使君》 唐·杜甫

《奉赠萧十二使君》

唐·杜甫

【原文】

昔在严公幕，俱为蜀使臣。

艰危参大府，前后间清尘。

起草鸣先路，乘槎动要津。

王凫聊暂出，萧雉只相驯。

终始任安义，荒芜孟母邻。

联翩匍匐礼，意气死生亲。

张老存家事，嵇康有故人。

食恩惭卤莽，镂骨抱酸辛。

巢许山林志，夔龙廊庙珍。

鹏图仍矫翼，熊轼且移轮。

磊落衣冠地，苍茫土木身。

埙篪鸣自合，金石莹逾新。

重忆罗江外，同游锦水滨。

结欢随过隙，怀旧益沾巾。

旷绝含香舍，稽留伏枕辰。

停骖双阙早，回雁五湖春。

不达长卿病，从来原宪贫。

监河受贷粟，一起辙中鳞。

【拼音版】

xī zài yán gōng mù jù wéi shǔ shǐ chén

昔 在 严 公 幕 俱 为 蜀 使 臣

jiān wēi cān dà fǔ qián hòu jiān qīng chén

艰 危 参 大 府 前 后 间 清 尘

qǐ cǎo míng xiān lù chéng chá dòng yào jīn

起 草 鸣 先 路 乘 槎 动 要 津

wáng fú liáo zàn chū xiāo zhì zhī xiāng xún

王 凫 聊 暂 出 萧 雉 只 相 驯

zhōng shǐ rèn ān yì huāng wú mèng mǔ lín

终 始 任 安 义 荒 芜 孟 母 邻

lián piān pú fú lǐ yì qì sǐ shēng qīn

联 翩 匍 匐 礼 意 气 死 生 亲

zhāng lǎo cún jiā shì jī kāng yǒu gù rén

张 老 存 家 事 嵇 康 有 故 人

shí ēn cán lǔ mǎng lòu gǔ bào suān xīn

食 恩 惭 卤 莽 镂 骨 抱 酸 辛

cháo xǔ shān lín zhì kuí lóng láng miào zhēn

巢 许 山 林 志 夔 龙 廊 庙 珍

péng tú réng jiǎo yì xióng shì qiě yí lún

鹏 图 仍 矫 翼 熊 轼 且 移 轮

lěi luò yī guān dì cāng máng tǔ mù shēn

磊 落 衣 冠 地 苍 茫 土 木 身

xūn chí míng zì hé jīn shí yíng yú xīn

埙 篪 鸣 自 合 金 石 莹 逾 新

zhòng yì luó jiāng wài tóng yóu jǐn shuǐ bīn

重 忆 罗 江 外 同 游 锦 水 滨

jié huān suí guò xì huái jiù yì zhān jīn

结 欢 随 过 隙 怀 旧 益 沾 巾

kuàng jué hán xiāng shě jī liú fú zhěn chén

旷 绝 含 香 舍 稽 留 伏 枕 辰

tíng cān shuāng què zǎo huí yàn wǔ hú chūn

停 骖 双 阙 早 回 雁 五 湖 春

bù dá cháng qīng bìng cóng lái yuán xiàn pín

不 达 长 卿 病 从 来 原 宪 贫

jiān hé shòu dài sù yī qǐ zhé zhōng lín

监 河 受 贷 粟 一 起 辙 中 鳞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天，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萧十二使君”即萧某，排行十二，曾任某州刺史（唐代称刺史为使君）。杜甫与萧十二的交谊始于在严武幕府共事时期。严武两度镇蜀（761-762年、764-765年），杜甫曾入其幕府任检校工部员外郎，萧十二亦在严武幕中任职。二人同为蜀中幕僚，历经艰危，结下深厚情谊。

此诗为五言排律，共三十二句，是杜甫晚年“以诗代书”向故人倾诉衷肠之作。诗中既有对往昔同游的追忆，也有对自身老病穷愁的感慨，更有对萧十二仕途顺遂的欣慰与羡慕。

二、逐句解析

【第一段：追忆幕府共事】（第1-8句）

“昔在严公幕，俱为蜀使臣。艰危参大府，前后间清尘。”

往昔我们在严武公的幕府中，一同作为蜀地的使臣。在艰难危急之际参与大府（节度使幕府）的公务，您在前，我在后，相隔清尘（尘踪）。

• “严公”指严武，两度出任剑南节度使。杜甫入其幕府，获“检校工部员外郎”之衔。
• “前后间清尘”自谦之词——萧十二地位在前，杜甫追随其后，虽同幕而贵贱有别。

“起草鸣先路，乘槎动要津。王凫聊暂出，萧雉只相驯。”

您起草文书，鸣响于众人之前；如乘槎泛海，声动朝廷要津。您如王乔的凫鸟暂且出仕，又如萧史的雉鸟一般温驯有仪。

• “王凫”用东汉王乔化凫入朝之典，喻萧十二为官清贵。“萧雉”用萧史吹箫引凤之典（此处雉代指凤），喻其才华出众、仪态优雅。
• 此联极力赞美萧十二的才学与官声。

【第二段：述两家情谊与杜甫家事】（第9-16句）

“终始任安义，荒芜孟母邻。联翩匍匐礼，意气死生亲。”

您始终保有任安那样的忠义之心；我虽家道荒芜，幸有孟母那样的好邻居。我们相互奔走，行匍匐之礼相助丧事；意气相投，生死相亲。

• “任安”是汉代名士，以重义气著称。“孟母”用孟母三迁之典，此处暗指萧十二在杜甫家事中给予了帮助。
• “联翩匍匐礼”写二人相互扶持，在丧葬等大事上行礼相助。

“张老存家事，嵇康有故人。食恩惭卤莽，镂骨抱酸辛。”

张老（指张孟）替我操持家事，嵇康也有像您这样的故人相助。受恩深重，惭愧自己报恩卤莽；感念于心，铭刻骨髓，怀抱酸辛。

• “张老”用《礼记》中张老助丧之典，喻萧十二助杜甫料理家事。“嵇康有故人”以嵇康自比，谓自己在困顿中幸有萧十二这样的知己。
• “镂骨抱酸辛”五字沉痛——恩情铭记于心，但自身困顿无力回报，只能怀抱酸辛。

【第三段：述萧十二之才与杜甫自况】（第17-24句）

“巢许山林志，夔龙廊庙珍。鹏图仍矫翼，熊轼且移轮。”

您有巢父、许由那样的山林高志，又有夔、龙那样的廊庙之才。如大鹏图南，仍将振翅高飞；如熊轼（刺史车轼）之车，将要移轮远行。

• “巢许”指巢父、许由，尧时隐士。“夔龙”是舜时贤臣。一隐一仕，写萧十二兼有隐者高洁与能臣才干。
• “鹏图”用《庄子·逍遥游》大鹏图南之典，祝萧十二前程远大。

“磊落衣冠地，苍茫土木身。埙篪鸣自合，金石莹逾新。”

您身处磊落的衣冠之地（显贵之位），我则是苍茫的土木形骸（粗陋之身）。如同埙与篪合奏自然和谐，情谊如金石晶莹，愈久愈新。

• “土木身”即“土木形骸”，指不加修饰的质朴躯体。杜甫以“土木身”自谦，与萧十二的“磊落衣冠地”形成对照。此语本出《晋书·嵇康传》：“土木形骸，不自藻饰”。
• “埙篪”为两种乐器，喻兄弟之情。“金石”喻友情坚固。

【第四段：忆同游与自伤老病】（第25-32句）

“重忆罗江外，同游锦水滨。结欢随过隙，怀旧益沾巾。”

再次回忆罗江之外，我们同游锦水之滨。结交欢好如白驹过隙，怀念旧日时光，不禁泪湿衣巾。

• “罗江”“锦水”均在蜀中，写当年同游之乐。
• “随过隙”用《庄子》白驹过隙之典，叹时光飞逝。

“旷绝含香舍，稽留伏枕辰。停骖双阙早，回雁五湖春。”

我远离朝堂的含香之舍（尚书省），稽留他乡，卧病在床。您早早停骖于双阙之下（入朝为官），如回雁飞向五湖之春。

• “含香舍”指尚书省，用尚书郎含香奏事之典。杜甫自谓远离朝廷。“伏枕辰”写自己卧病。
• “停骖双阙早”写萧十二仕途顺遂，早早入朝。“回雁五湖春”喻其前程如春。

“不达长卿病，从来原宪贫。监河受贷粟，一起辙中鳞。”

没有人理解司马相如那样的消渴病，我从来就像原宪一样贫穷。希望您如监河侯贷粟给我，救起车辙中干涸的鲫鱼。

• “长卿病”指司马相如的消渴疾（糖尿病），杜甫以自比。“原宪贫”用孔子弟子原宪居贫之典。
• “监河受贷粟”用《庄子》监河侯贷粟之典——庄周向监河侯借粮，对方说“等我收了封邑的租税再借给你三百金”，庄周说：“我来时在车辙中看到一条鲫鱼，它说‘我快渴死了，给我一斗水吧’。我说‘好，我去游说吴越的国王，引西江的水来救你’。鲫鱼说：‘等你引来西江的水，还不如早点到干鱼店里找我！’”
• 末句以“辙中鳞”自喻，委婉地向萧十二求助——我已是车辙中即将干死的鱼，请您不要空许未来，而是即刻施以援手。

三、艺术特色

1. 五言排律，格律谨严

此诗为五言排律，共32句，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各联均需对仗。杜甫在此诗中展现了极高的律诗造诣，对仗工整而不板滞，如“巢许山林志，夔龙廊庙珍”——以隐士对贤臣；“磊落衣冠地，苍茫土木身”——以显贵对粗陋。

2. 用典密集而贴切

全诗用典多达十余处：王凫、萧雉、任安、孟母、张老、嵇康、巢许、夔龙、鹏图、熊轼、埙篪、金石、长卿、原宪、监河、辙鳞……这些典故涉及历史人物、道家寓言、兄弟情谊、隐逸高士等，密集而不显堆砌，体现了杜甫晚年“无一字无来处”的学问功底。

3. 对比手法突出

全诗贯穿多重对比：

• 萧十二的“磊落衣冠地” vs 杜甫的“苍茫土木身”
• 萧十二的“鹏图仍矫翼” vs 杜甫的“伏枕辰”“原宪贫”
• 昔日“同游锦水滨”的欢乐 vs 今日“怀旧益沾巾”的悲凉

这种对比，使杜甫的穷愁自伤更加动人。

4. 结构层次分明

全诗可分为四大段：

• 第1-8句：追忆幕府共事，赞美萧十二
• 第9-16句：述两家情谊，感念萧十二相助
• 第17-24句：赞萧十二才具，兼自谦自伤
• 第25-32句：忆旧游，自述老病穷愁，委婉求助

由赞人到叙事，由叙事到抒情，由抒情到求助，层层递进。

四、名句赏析

“磊落衣冠地，苍茫土木身”

此联以十个字写出杜甫与萧十二的差距——萧十二身处“磊落衣冠”的显贵之地，杜甫则是“苍茫土木”的粗陋之身。“土木身”三字，出自《晋书·嵇康传》“土木形骸，不自藻饰”，杜甫以此自比，既有对嵇康风骨的追慕，也有对自身穷愁潦倒的自嘲。仇兆鳌注引《晋书》明确指认此典，是解读杜甫晚年心态的关键句。

“埙篪鸣自合，金石莹逾新”

此联以乐器与金石为喻，写二人情谊。“埙篪”是两种合奏的乐器，喻兄弟之情；“金石”喻情谊坚固，“莹逾新”写历经岁月而愈发明净。此联对仗工整，比喻精妙，是五言排律中难得的佳句。

“监河受贷粟，一起辙中鳞”

末联用《庄子》典，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杜甫以“辙中鳞”自喻，委婉地向萧十二求助。这个典故用得极为巧妙——既不说“我穷”自贬身份，也不说“请给我钱”有失体面，而是以庄周寓言的方式，让萧十二自己去体会其中的急迫与无奈。“一起”二字，写出诗人对萧十二出手相助的殷切期盼。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晚年五排的典范

杜甫一生创作五言排律一百余首，此诗与《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等同为五排名篇。五排既要求声韵、对偶的整饬合律，又要求词藻、典故的富丽精工，最宜表现作者的才学。杜甫晚年五排已臻化境，此诗即为明证。

2. 杜甫与严武幕僚群体的交游

此诗为研究杜甫与严武幕僚群体的交游提供了珍贵材料。杜甫入严武幕的时间虽不长，但与幕中同僚结下深厚情谊。萧十二、萧实（《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晋肃入蜀余下沔鄂》中提到）等，都是这一时期结交的朋友。这些诗作见证了杜甫在蜀中“漂泊西南天地间”的最后岁月。

3. 唐代“以诗代书”的社交方式

此诗是杜甫“以诗代书”向故人倾诉衷肠、委婉求助的典型例证。唐代文人之间，常用长篇排律代替书信，叙旧、述怀、求助、致谢，皆可入诗。此诗既有对往事的追忆，也有对现状的陈述，更有对未来的期许与求助，是研究唐代文人社交方式的重要文献。

六、版本说明

此诗各版本题名略有差异：《杜工部集》作“奉赠萧十二使君”，部分版本作“奉赠萧二十使君”。据仇兆鳌《杜诗详注》考证，“十二”当为“二十”之误，因诗中“萧雉”之典与萧二十的排行相合。今从通行本，仍作“奉赠萧十二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