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
唐·杜甫
【原文】
江上人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出疏篱。
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
吹花困癫傍舟楫，水光风力俱相怯。
赤憎轻薄遮入怀，珍重分明不来接。
湿久飞迟半日高，萦沙惹草细于毛。
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百劳。
【拼音版】
jiāng shàng rén jiā táo shù zhī chūn hán xì yǔ chū shū lí
江 上 人 家 桃 树 枝 春 寒 细 雨 出 疏 篱
yǐng zāo bì shuǐ qián gōu yǐn fēng dù hóng huā què dǎo chuī
影 遭 碧 水 潜 勾 引 风 妒 红 花 却 倒 吹
chuī huā kùn diān bàng zhōu jí shuǐ guāng fēng lì jù xiāng qiè
吹 花 困 癫 傍 舟 楫 水 光 风 力 俱 相 怯
chì zēng qīng bó zhē rù huái zhēn zhòng fēn míng bù lái jiē
赤 憎 轻 薄 遮 入 怀 珍 重 分 明 不 来 接
shī jiǔ fēi chí bàn rì gāo yíng shā rě cǎo xì yú máo
湿 久 飞 迟 半 日 高 萦 沙 惹 草 细 于 毛
mì fēng hú dié shēng qíng xìng tōu yǎn qīng tíng bì bǎi láo
蜜 蜂 蝴 蝶 生 情 性 偷 眼 蜻 蜓 避 百 劳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年）晚春，杜甫时年五十九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舟中。这是杜甫生命的最后一年——同年冬天，诗人病逝于湘江舟中。
诗中“江上人家”点明诗人舟中所见，“春寒细雨”交代时令。据学者考证，此诗与《小寒食舟中作》《燕子来舟中作》作于同时，是杜甫生命最后阶段的作品。
全诗题中“戏为新句”四字值得注意。杜甫诗风以“沉郁顿挫”著称，此诗却题为“戏为”，表明诗人是以戏谑、轻松的口吻来写落花。清代学者王嗣奭评此诗语言“纤浓绮丽，遂为后来词曲之祖”，可见此诗在杜甫作品中风格独特。
二、逐句解析
【第一层：风雨中的桃花】（第1-4句）
“江上人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出疏篱”
江边人家的桃树枝条，在春寒料峭的细雨中，从稀疏的篱笆墙内伸了出来。
- 首句点明地点与景物——“江上人家”是诗人舟中所见，“桃树枝”是视线焦点。
- “出疏篱”三字写桃枝旁逸斜出之态，一个“出”字赋予桃枝主动伸展的生机。
“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
桃花的倒影遭到碧水暗暗勾引，春风嫉妒红花的美丽，反而将它向上倒吹。
- “潜勾引”三字极妙——将碧水拟人化，写出水光潋滟、花影摇曳的动态。
- “风妒红花”以风拟人，写春风本应吹拂花朵，此处却说“嫉妒”而“倒吹”，暗示外力对美好的破坏。
- 此联开启了全诗的拟人化叙事，将自然景物写得有情有性。
【第二层：舟前飞花】（第5-8句）
“吹花困癫傍舟楫，水光风力俱相怯”
被风吹动的桃花似困似癫，飘落到舟船旁边；水光和风力都显得有些胆怯。
- “困癫”形容桃花在风中飘摇的姿态——似慵懒、似狂颠，极为传神。
- “俱相怯”三字写水与风相互退让、相互畏惧的状态，暗示风雨相持、桃花处于两难之境。
“赤憎轻薄遮入怀，珍重分明不来接”
有些轻薄的桃花想要飞入人的怀中，令人讨厌；有些珍重的桃花分明不与人相接，令人敬重。
- “赤憎”即“生憎”，意为非常讨厌。
- 此句是诗眼所在。杜甫将桃花分为两类：一类“轻薄”欲入人怀，一类“珍重”保持距离。
- “珍重”二字最堪玩味——杜甫赞赏的是那些保持距离、不趋炎附势的桃花，这正是诗人自我人格的写照。
【第三层：江边落花】（第9-12句）
“湿久飞迟半日高，萦沙惹草细于毛”
被细雨浸湿的桃花飞得迟缓，半天也飞不高；它们缠绕在沙地上、牵挂在草丛中，远远看去细如毛发。
- “湿久飞迟”写春雨沾湿花瓣后的沉重感，与“困癫”形成呼应。
- “萦沙惹草”四字，写落花飘零后沾附于沙草之间的凄惨景象。
- “细于毛”极言花瓣之细碎，也暗喻生命的脆弱与渺小。
“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百劳”
蜜蜂和蝴蝶见到落花，生出情意（纷纷停驻）；蜻蜓一边偷偷看花，一边躲避凶恶的伯劳鸟。
- “生情性”三字写蜂蝶恋花的天性，既是写实，也是拟人。
- “偷眼蜻蜓”写蜻蜓既想看花又怕被伯劳捕食的胆怯之态，生动传神。
- “百劳”即伯劳鸟，一种食虫的猛禽。末句以“避伯劳”作结，暗示美好事物在危险环境中的生存困境。
三、艺术特色
1. 全篇拟人，以物喻人
此诗最大特色是将桃花、碧水、春风、蜂蝶、蜻蜓、伯劳全部拟人化，构成一个完整的寓言世界。在这个世界里：
- 碧水“勾引”桃花
- 春风“嫉妒”桃花
- 桃花有的“轻薄”、有的“珍重”
- 蜂蝶“生情”
- 蜻蜓“偷眼”
- 伯劳是威胁者
正如有学者指出：“杜甫或即落花。他也曾遭碧水勾引风妒倒吹；他也曾被人轻薄或令人敬重”。落花的命运，正是诗人自身的写照。
2. 纤浓绮丽，风格独特
杜甫以“沉郁顿挫”著称，此诗却语言“纤浓绮丽”，充满晚唐五代词的韵味。“影遭碧水潜勾引”“赤憎轻薄遮入怀”等句，已开温庭筠、李商隐艳情词的先河。宋人王禹偁说“子美集开诗世界”，此诗正是例证。
3. 结构谨严，层层递进
全诗12句，可分三层：
- 第1-4句：桃花在风雨中的遭遇（外力作用）
- 第5-8句：桃花对舟楫、对人的态度（内在品格）
- 第9-12句：落花的归宿与周围生灵的反应（结局与映照）
由外而内，由景及情，层层深入。
4. 炼字精妙
- “潜勾引”——“潜”字写碧水之含蓄，“勾引”写水光之妖娆
- “困癫”——既写花态，也写心态
- “赤憎”“珍重”——爱憎分明，态度鲜明
- “偷眼”——蜻蜓欲看又怕的神态跃然纸上
四、名句赏析
“赤憎轻薄遮入怀，珍重分明不来接”
此联是全诗的“诗眼”。杜甫面对飞花，表现出鲜明的态度——“赤憎”那些轻薄的、主动投怀送抱的桃花，“珍重”那些保持距离、矜持自守的桃花。这分明是诗人人格的自我写照。杜甫一生，不趋炎附势、不攀附权贵，宁可“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也不肯低头。这种“珍重”的态度，正是杜甫被尊为“诗圣”的重要原因。
“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百劳”
末联写落花虽已飘零，仍有蜂蝶“生情”前来；而蜻蜓既想看花，又不得不“避百劳”。这一句写出了美好事物在乱世中的困境——既有人珍惜（蜂蝶），也有人畏惧（蜻蜓），更有危险存在（伯劳）。联系杜甫此时处境——长沙即将发生臧玠兵变，诗人漂泊无依——这一句的深意便不难体会。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晚年风格的多样性
此诗与《清明》《江汉》《登岳阳楼》等作于同一时期，但风格迥异。这证明杜甫晚年虽老病穷愁，诗风仍有多样性——“沉郁顿挫”之外，也有“纤浓绮丽”的一面。
2. 开启词体之先声
清代学者王嗣奭评此诗“遂为后来词曲之祖”。诗中拟人化手法、艳丽的语言风格，对晚唐五代词（如温庭筠《菩萨蛮》、韦庄《荷叶杯》）产生了直接影响。可以说，没有杜甫这类“戏为新句”的尝试，就没有后来的花间词派。
3. 诗圣的另一面
此诗让读者看到杜甫的另一个侧面——他不是永远板着面孔忧国忧民，他也会以戏谑之笔写落花、写蜂蝶、写蜻蜓。这种“游戏”背后，是诗人对美好事物的热爱，也是在困顿中寻求精神解脱的方式。正如有学者所言：“天真烂漫的少年儿童，可以把它当作生动有趣的童话剧看；饱经沧桑的成年人，可以把它看做悲情人生的写照”。
六、版本说明
此诗题目各版本略有差异：
- 《杜工部集》作“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
- 部分版本作“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
诗中“困癫”一作“困懒”，“半日高”一作“半欲高”，“生情性”一作“生情住”，今从通行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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