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凤行》 唐·杜甫

《朱凤行》

唐·杜甫

【原文】

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

侧身长顾求其曹，翅垂口噤心甚劳。

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

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枭相怒号。

【拼音版】

jūn bú jiàn xiāo xiāng zhī shān héng shān gāo shān diān zhū fèng shēng áo áo

君 不 见 潇 湘 之 山 衡 山 高 ， 山 巅 朱 凤 声 嗷 嗷 。

cè shēn cháng gù qiú qí cáo chì chuí kǒu jìn xīn shèn láo

侧 身 长 顾 求 其 曹 ， 翅 垂 口 噤 心 甚 劳 。

xià mǐn bǎi niǎo zài luó wǎng huáng què zuì xiǎo yóu nán táo

下 愍 百 鸟 在 罗 网 ， 黄 雀 最 小 犹 难 逃 。

yuàn fēn zhú shí jí lóu yǐ jìn shǐ chī xiāo xiāng nù háo

愿 分 竹 实 及 蝼 蚁 ， 尽 使 鸱 枭 相 怒 号 。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前后，杜甫漂泊湖湘时期。诗中“潇湘之山衡山高”点明地点——湖南衡山一带。此时杜甫已流落潭州（长沙）、衡州（衡阳）之间，老病交加，穷困潦倒。

《朱凤行》是杜甫晚年以凤凰自喻的重要作品。杜甫一生以凤凰为理想人格的象征——七岁“开口咏凤凰”，中年“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晚年屡以凤凰自比。此诗中的朱凤，正是诗人自己的写照：身处高山之巅，孤独悲鸣，翅垂口噤，却仍心系天下苍生，愿与蝼蚁分享竹实，任凭鸱枭怒号而不改其志。

二、逐句解析

“君不见潇湘之山衡山高，山巅朱凤声嗷嗷”

你没看见吗？潇湘之地的衡山高耸入云，山巅之上有一只朱红色的凤凰，发出嗷嗷的悲鸣。

• “君不见”是杜甫歌行体常用的起句方式，如《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石笋行》“君不见益州城西门”等，有唤起读者注意的作用。
• “潇湘”指湖南湘江流域，“衡山”是五岳之一的南岳。衡山之高，衬托朱凤所处位置之高——高则高矣，却也意味着孤独。
• “朱凤”即红色的凤凰。在中国神话中，凤为南方之神，色赤（朱）。杜甫以朱凤自喻，既合其身处南方（湖湘）的地理位置，也暗含其品格之高洁。
• “声嗷嗷”写凤凰的叫声凄厉。凤凰本是祥瑞之鸟，其鸣应有和乐之音，此处却写“嗷嗷”如哀鸣，可见这只朱凤处境不佳。

“侧身长顾求其曹，翅垂口噤心甚劳”

朱凤侧过身子，久久地环顾四周，寻找自己的同类；它翅膀低垂，嘴巴紧闭，内心却十分忧劳。

• “侧身长顾”写朱凤寻觅同伴的姿态。“长顾”是久久回望，写出孤独之深。
• “求其曹”是全诗的关键信息之一——朱凤渴望找到同类（“曹”即同伴、同类）。这说明杜甫在湖湘一带感到知己难觅、孤独无依。
• “翅垂口噤”写朱凤的疲惫与沉默。翅膀垂落，不能高飞；嘴巴紧闭，不能鸣叫。“心甚劳”三字点出：外在的沉默与疲惫，源于内心的忧劳。此句可与《白凫行》“化为白凫似老翁”对读，同是写衰老疲惫之态，但朱凤的“劳”更多了一层忧国忧民的内涵。

“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

朱凤怜悯下方那些陷入罗网的百鸟，连最小的黄雀也难以逃脱。

• “下愍”的“下”字很重要——朱凤在“山巅”之高，向下俯视，看到的是“百鸟在罗网”。“愍”（mǐn）同“悯”，哀怜、同情。
• “百鸟”喻指天下的百姓，“罗网”喻指战乱、苛政、苦难。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赋税苛重，百姓如鸟入罗网，无处逃遁。
• “黄雀最小犹难逃”以“最小”写最无助者——连黄雀这样的小鸟都无法幸免，何况其他？这是杜甫对底层百姓苦难的深切关注，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脉相承。

“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枭相怒号”

朱凤愿意将自己的食物——竹实——分给地上的蝼蚁，任凭那些鸱枭（猫头鹰）因此愤怒号叫。

• “竹实”是凤凰的食物，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愿分竹实及蝼蚁”是极具震撼力的意象——朱凤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将高洁的食物分给最卑微的蝼蚁（喻指底层百姓）。
• “鸱枭”即猫头鹰，古时被视为不祥之鸟，喻指小人、奸佞、权贵。“尽使鸱枭相怒号”写朱凤的态度：我不怕你们这些鸱枭的怒号，我仍要做我认为对的事。
• 此句是朱凤的“宣言”，也是杜甫的自白。它体现了儒家“兼济天下”的精神——即使自己身处困境（翅垂口噤），仍心系苍生，愿与最底层的人分享所有；即使遭到小人的攻击与嘲笑，也绝不退缩。

三、艺术特色

1. 以凤凰自喻，品格高洁

杜甫一生以凤凰为志。此诗中的“朱凤”既是诗人自喻，也是其理想人格的化身。与《白凫行》中“黄鹄化为白凫”的自嘲不同，《朱凤行》中的凤凰虽处境困顿（翅垂口噤），但品格未失、志向未改。这种在困顿中坚守高洁的精神，是杜甫晚年最动人的品格。

2. 层层递进，结构严谨

全诗八句，结构层次分明：

• 第一、二句：写朱凤所处之地（衡山高）与所发之声（声嗷嗷）——出场
• 第三、四句：写朱凤的孤独与疲惫——处境
• 第五、六句：写朱凤俯视人间苦难——悲悯
• 第七、八句：写朱凤的志向与态度——宣言

由外而内，由己及人，由悲悯到担当，层层推进。

3. 对比鲜明，张力十足

• “衡山高”与“翅垂”对比——山高而翅垂，有翅难飞
• “朱凤”与“百鸟”“黄雀”“蝼蚁”对比——高贵与卑微
• “竹实”与“罗网”对比——高洁与凶险
• “朱凤”与“鸱枭”对比——君子与小人

这些对比使朱凤的形象更加鲜明，其选择也更具张力。

4. 意象系统完整

全诗构建了一个完整的意象系统：

• 空间意象：山巅（高）、罗网（下）
• 动物意象：朱凤（君子）、百鸟/黄雀/蝼蚁（百姓）、鸱枭（小人）
• 食物意象：竹实（高洁）

意象之间相互关联，构成一幅完整的寓意画面。

四、名句赏析

“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

此句是杜甫“诗圣”情怀的集中体现。朱凤身处山巅，本可独善其身，但它“下愍”——低头俯视人间的苦难。“黄雀最小”四字最见深情：在所有的苦难者中，杜甫最关注那些最弱小、最无助的人。这与杜甫诗中反复出现的“寡妇”“老翁”“无家别”等形象一脉相承——他总是将目光投向社会的底层与边缘。

“愿分竹实及蝼蚁，尽使鸱枭相怒号”

此句是全诗的高潮，也是杜甫人格的宣言。“愿分竹实及蝼蚁”中，“愿”字是主动的选择，“分”字是分享的姿态，“及”字向下延伸（及于蝼蚁），三个动词写出杜甫“兼济天下”的主动担当。“尽使鸱枭相怒号”中，“尽使”写出朱凤的无畏，“相怒号”写小人的丑态——你们尽管怒号吧，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这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是杜甫最可贵的品格。

五、历史价值

1. 杜甫凤凰意象的集大成

杜甫七岁时“开口咏凤凰”，凤凰意象贯穿其一生。据统计，杜甫诗中“凤”字出现近百次。从早年的“凤凰翔于千仞”（《凤凰台》）到晚年的“山巅朱凤声嗷嗷”（《朱凤行》），凤凰始终是杜甫理想人格的象征。《朱凤行》中的凤凰，是杜甫一生凤凰意象的总结——孤独、困顿，但不改其志。

2. “诗圣”品格的自我写照

杜甫之所以被称为“诗圣”，不仅因为其诗艺高超，更因为其人格伟大。《朱凤行》中的朱凤形象，正是“诗圣”品格的自我写照：

• 身处困境（翅垂口噤）
• 心系苍生（下愍百鸟）
• 愿与民同甘共苦（分竹实及蝼蚁）
• 不惧小人攻击（尽使鸱枭相怒号）

这四条，正是杜甫一生人格的浓缩。

3. 对后世的影响

《朱凤行》对后世影响深远。南宋爱国诗人陆游“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的孤忠，与杜甫的朱凤形象一脉相承。近代以来，“愿分竹实及蝼蚁”所体现的民本思想，也被不断阐发。

六、补充说明

此诗与《白凫行》可对读。《白凫行》写的是“黄鹄化为白凫”——理想的沦落；《朱凤行》写的是朱凤虽困顿而不改其志——理想的坚守。一悲一壮，一自嘲一自许，共同构成杜甫晚年自我形象的两个侧面。如果说《白凫行》是杜甫对命运的哀叹，那么《朱凤行》就是他对自己的期许。两首诗合在一起，才能完整理解杜甫晚年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