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雪》
唐·杜甫
【原文】
北雪犯长沙，胡云冷万家。
随风且间叶，带雨不成花。
金错囊从罄，银壶酒易赊。
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
【拼音版】
běi xuě fàn cháng shā hú yún lěng wàn jiā
北 雪 犯 长 沙 胡 云 冷 万 家
suí fēng qiě jiān yè dài yǔ bù chéng huā
随 风 且 间 叶 带 雨 不 成 花
jīn cuò náng cóng qìng yín hú jiǔ yì shē
金 错 囊 从 罄 银 壶 酒 易 赊
wú rén jié fú yǐ yǒu dài zhì hūn yā
无 人 竭 浮 蚁 有 待 至 昏 鸦
【解析】
一、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冬，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湖南长沙）。
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离开夔州出三峡，辗转江陵、公安，年底到达岳阳。大历四年春，杜甫由岳阳至潭州（长沙），欲投奔亲友。同年冬，长沙遭遇大雪——南方罕见大雪，诗人困居舟中或客舍，对雪感怀，写下此诗。
“北雪犯长沙”中的“犯”字，带有侵袭、进犯之意，暗示这场雪来得突然而猛烈，对南方百姓是一场灾难。
二、逐句解析
“北雪犯长沙，胡云冷万家”
北方的雪侵袭了长沙，胡地般的阴云使万家陷入寒冷。
- “北雪”与“胡云”互文见义，强调这场雪带有北方边塞的凛冽气息。“胡云”本指北方胡地的云，此处写长沙的云如胡地般阴冷，暗示安史之乱后南北气候异常？或是借“胡”字暗指战乱余波？一说“胡云”即“朔云”，写云之惨淡。
- “犯”字用得好——雪如敌兵来犯，带有侵袭的意味。“冷万家”三字，写雪灾波及之广，不是一人一家的冷，而是万家皆冷。
“随风且间叶，带雨不成花”
雪花随风飘舞，且夹杂着落叶；又带着雨水，未能形成美丽的雪花形状。
- “随风且间叶”写雪势——雪与落叶一同在风中翻飞，可见风力之猛。“间”（jiàn）为夹杂之意。
- “带雨不成花”写雪质——因气温不够低，雪中带雨，雪花尚未成形即已融化。南方雪的特征被写得分外真切。
- 此联写景细腻，既是对自然景象的真实描摹，也暗喻诗人自身——飘零落魄，不成模样。
“金错囊从罄，银壶酒易赊”
金错的钱囊已经完全空了，银壶中的酒还能轻易赊到。
- “金错囊”指用金线刺绣的钱袋，“从罄”即已空。此句写穷困——身无分文。
- “银壶酒易赊”写买酒——虽然没钱，但酒还能赊到。一个“易”字，既写出长沙酒家的淳朴（不因贫穷而拒绝），也写出诗人赊酒已成常态的无奈。
- 此联对仗工整：“金错”对“银壶”，“囊”对“酒”，“从罄”对“易赊”。
“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
无人与我一同饮尽杯中的酒（浮蚁指酒面上的泡沫），我只能独自等待，直到黄昏时分乌鸦归巢。
- “浮蚁”指酒面上的泡沫，代指酒。《释名》：“酒有泛齐，浮蚁在上。”“竭浮蚁”即饮尽杯中酒。
- “无人”二字点出孤独——有酒无伴，只能独酌。“有待至昏鸦”写等待之久——从白天等到黄昏鸦归，而所待之人始终未至。
- 昏鸦归巢，而诗人无家可归、无人相伴，以鸦之“有归”反衬人之“无归”，含蓄深沉。
三、艺术特色
1. 写景真切，抓住南方雪的特征
杜甫笔下的雪，因时因地而异。长安雪是“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北地雪猛），长沙雪则是“随风且间叶，带雨不成花”——雪中带雨、夹杂落叶，正是南方湿雪的典型特征。一“间”字、一“不成”，写尽了南方雪的窘迫与狼狈，也暗合诗人自身的困顿。
2. 对仗工巧，自然天成
- “北雪”对“胡云”（地名+气象）
- “随风”对“带雨”（动作+自然物）
- “金错囊”对“银壶酒”（器物+装饰）
- “从罄”对“易赊”（状态+动作）
四联皆对，却不觉刻意，足见老杜功力。
3. 以乐景写哀情
“银壶酒易赊”看似写酒易得，实则写穷困潦倒——有钱谁需赊？“无人竭浮蚁”看似写有酒可饮，实则写孤独无伴。表面的“易”“有”，背后是更深的“穷”“孤”。此即杜甫“沉郁顿挫”之笔法。
四、名句赏析
“随风且间叶，带雨不成花”
此联是全诗写景的精华。十个字中，“随”“间”“带”“不成”四个动词/副词，将南方雪夜的动态写尽。“且间叶”写雪与落叶共舞的混沌景象——既是雪，又是叶，天地间一片狼藉。“不成花”写雪的遗憾——北方的雪是“六出飞花”，南方的雪却因气温不够低而“不成花”，如同诗人一生的抱负未能实现。物我交融，妙在自然。
“无人竭浮蚁，有待至昏鸦”
此联以“无人”写孤独，以“有待”写期盼，而期盼终成空——“至昏鸦”三字，写出等待之久、失望之深。鸦归巢了，人却没来。王维《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写的是闲适，杜甫“有待至昏鸦”写的是绝望。昏鸦意象，既是时间标记（黄昏），也是情感符号（归与不归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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