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之晋）灵榇归上都二十韵》 〔唐〕杜 甫

《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之晋）灵榇归上都二十韵》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长沙）。老友韦之晋暴病身亡后，其灵柩需归葬长安。卢十四弟（卢岳，排行十四，时任侍御史）奉命护送灵榇北上。杜甫在湘江边送别，作此五言排律。

这是杜甫在潭州送别韦之晋灵柩的挽歌，也是他对这位老友最后的追思。诗中既有对韦之晋的哀悼与感激，也有对卢岳才德的赞赏与期望，更有对时局动荡的忧患与对国家中兴的期盼。

一、原文

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之晋）灵榇归上都二十韵

素幕渡江远，朱幡登陆微。

悲鸣驷马顾，失涕万人挥。

参佐哭辞毕，门阑谁送归。

从公伏事久，之子俊才稀。

长路更执绋，此心犹倒衣。

感恩义不小，怀旧礼无违。

墓待龙骧诏，台迎獬豸威。

深衷见士则，雅论在兵机。

戎狄乘妖气，尘沙落禁闱。

往年朝谒断，他日扫除非。

但促铜壶箭，休添玉帐旂。

动询黄阁老，肯虑白登围。

万姓疮痍合，群凶嗜欲肥。

刺规多谏诤，端拱自光辉。

俭约前王体，风流后代希。

对扬期特达，衰朽再芳菲。

空里愁书字，山中疾采薇。

拨杯要忽罢，抱被宿何依。

眼冷看征盖，儿扶立钓矶。

清霜洞庭叶，故就别时飞。

二、拼音版

《sòng lú shí sì dì shì yù hù wéi shàng shū （zhī jìn） líng chèn guī shàng dōu èr shí yùn》

〔táng〕 dù fǔ

sù mù dù jiāng yuǎn， zhū fān dēng lù wēi。

素幕渡江远，朱幡登陆微。

bēi míng sì mǎ gù， shī tì wàn rén huī。

悲鸣驷马顾，失涕万人挥。

cān zuǒ kū cí bì， mén lán shuí sòng guī。

参佐哭辞毕，门阑谁送归。

cóng gōng fú shì jiǔ， zhī zǐ jùn cái xī。

从公伏事久，之子俊才稀。

cháng lù gèng zhí fú， cǐ xīn yóu dào yī。

长路更执绋，此心犹倒衣。

gǎn ēn yì bù xiǎo， huái jiù lǐ wú wéi。

感恩义不小，怀旧礼无违。

mù dài lóng xiāng zhào， tái yíng xiè zhì wēi。

墓待龙骧诏，台迎獬豸威。

shēn zhōng jiàn shì zé， yǎ lùn zài bīng jī。

深衷见士则，雅论在兵机。

róng dí chéng yāo qì， chén shā luò jìn wéi。

戎狄乘妖气，尘沙落禁闱。

wǎng nián cháo yè duàn， tā rì sǎo chú fēi。

往年朝谒断，他日扫除非。

dàn cù tóng hú jiàn， xiū tiān yù zhàng qí。

但促铜壶箭，休添玉帐旂。

dòng xún huáng gé lǎo， kěn lǜ bái dēng wéi。

动询黄阁老，肯虑白登围。

wàn xìng chuāng yí hé， qún xiōng shì yù féi。

万姓疮痍合，群凶嗜欲肥。

cì guī duō jiàn zhēng， duān gǒng zì guāng huī。

刺规多谏诤，端拱自光辉。

jiǎn yuē qián wáng tǐ， fēng liú hòu dài xī。

俭约前王体，风流后代希。

duì yáng qī tè dá， shuāi xiǔ zài fāng fēi。

对扬期特达，衰朽再芳菲。

kōng lǐ chóu shū zì， shān zhōng jí cǎi wēi。

空里愁书字，山中疾采薇。

bō bēi yào hū bà， bào bèi sù hé yī。

拨杯要忽罢，抱被宿何依。

yǎn lěng kàn zhēng gài， ér fú lì diào jī。

眼冷看征盖，儿扶立钓矶。

qīng shuāng dòng tíng yè， gù jiù bié shí fēi。

清霜洞庭叶，故就别时飞。

三、注释

词语	注释
韦尚书	韦之晋，杜甫青年时代的挚友，大历四年春暴病身亡，追赠尚书。
上都	长安。唐代以长安为上都，洛阳为东都。
素幕	白色的帷幕，丧事所用。《北邙行》：“高张素幕绕铭旌。”
朱幡	红色的丹旐（魂幡），丧仪所用。《承闻故房相公灵榇》：“丹旐飞飞日，初传发阆州。”
驷马顾	典出《博物志》。汉滕公薨，送葬时驷马不行，跼地悲鸣。喻韦之晋灵柩的哀荣。
门阑	指门下供役使之人。《史记·楚世家》：“愿为门阑之厮。”
伏事	在长官属下任职。《宋书·袁椒传》：“臣昔忝伏事，常思效节。”
执绋	送葬时牵引灵车的绳索，借指送葬。《礼记·曲礼上》：“助葬必执绋。”
倒衣	典出《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郑玄注：“群臣促遽，颠倒衣裳。”喻卢岳受命仓促。
龙骧诏	用晋龙骧将军王濬死后大修坟茔之典，喻朝廷赐予哀荣。
獬豸	传说中能辨曲直的异兽，借指御史。卢岳时任侍御史。
黄阁老	指中书、门下两省的资深官员。
白登围	汉高祖被匈奴围于白登七日，喻国家面临的危机。
对扬	受君赐时答谢、颂扬。《诗经·江汉》：“虎拜稽首，对扬王休。”
空里愁书字	用殷浩典。《世说新语》载：殷浩被废后，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杜甫自喻失意。
采薇	用伯夷、叔齐采薇而食之典，喻隐居。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长沙）。

大历四年春，杜甫历尽千辛万苦赶到衡州投奔老友韦之晋，不巧韦之晋已转任潭州。杜甫追至潭州与老友相见，不久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悲痛欲绝，挥泪写下《哭韦大夫之晋》。

韦之晋死后，赠尚书，灵柩需归葬长安。卢岳（排行十四，时任侍御史）奉命护送灵柩北上。杜甫在湘江边送别，作此诗。

卢岳与杜甫有中表之亲（杜甫祖母与卢岳祖母为姐妹），故称“十四弟”。诗中“从公伏事久，之子俊才稀”赞其才德，“长路更执绋，此心犹倒衣”写其奉命仓促送葬的辛劳。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二十韵，四十句，按“送葬之景—赞卢岳之德—忧时局之乱—自伤收束”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写送葬之景

“素幕渡江远，朱幡登陆微”——白色帷幕渡江远去，红色魂幡登陆后渐渐隐没。开篇以“素幕”“朱幡”写丧仪之哀，以“远”“微”写灵柩渐行渐远，画面苍茫，哀思绵长。

“悲鸣驷马顾，失涕万人挥”——拉灵柩的骏马悲鸣回头，万千送葬者失声挥泪。以“驷马顾”用汉滕公典，写韦之晋灵柩的哀荣；以“万人挥”写送葬者之众、哀思之深。

“参佐哭辞毕，门阑谁送归”——韦之晋生前的僚属哭别之后，谁来送归？“门阑谁送归”以反问出之，写出卢岳独当重任的悲壮。

“从公伏事久，之子俊才稀”——你在韦公身边任职已久，像你这样的俊才实在稀少。此联赞卢岳之德，为下文“长路更执绋”张本。

第二层（“长路更执绋”至“雅论在兵机”）：赞卢岳才德，望朝廷赐哀荣

“长路更执绋，此心犹倒衣”——遥远的路途上你更相执绋送葬，此心犹如古礼“倒衣”般急促。“倒衣”用《诗经》典，写卢岳受命仓促、不辞辛劳。

“感恩义不小，怀旧礼无违”——感恩韦公情深义重，怀念旧交于礼无违。写卢岳对韦之晋的忠诚与感恩。

“墓待龙骧诏，台迎獬豸威”——等待朝廷赐予龙骧将军的哀荣诏书，御史台的獬豸之威迎接着你。“龙骧诏”盼朝廷赐哀荣，“獬豸威”赞卢岳身为御史的威严。

“深衷见士则，雅论在兵机”——忠心耿耿你是为士楷模，高雅的论述关乎用兵玄机。赞卢岳的才德与韬略。

第三层（“戎狄乘妖气”至“端拱自光辉”）：忧时局之乱，望朝廷振作

“戎狄乘妖气，尘沙落禁闱”——吐蕃乘着朝中的妖异之气，战乱的尘沙落入京城禁闱。写吐蕃入侵、京师戒严的时局。

“往年朝谒断，他日扫除非”——往年到朝廷朝谒已中断，他日扫除祸乱方能恢复。写朝廷与藩镇、吐蕃关系的恶化。

“但促铜壶箭，休添玉帐旂”——只要催促将士抓住时机，用不着增加兵戈将旗。写应抓住战机，不宜空耗兵力。

“动询黄阁老，肯虑白登围”——常常询问两省阁老，岂能不考虑到会有白登之围？写朝廷应警惕危机。

“万姓疮痍合，群凶嗜欲肥”——万姓创伤遍地，群凶欲望膨胀。写乱世中百姓之苦与叛军之贪。

“刺规多谏诤，端拱自光辉”——以规谏为刺，多有谏诤之言；庄重临朝，自能光辉照世。写对朝廷的期望。

第四层（“俭约前王体”至结尾）：自伤收束

“俭约前王体，风流后代希”——节俭是前代贤王的本体，风流余韵后代稀少。写对先王德政的追慕。

“对扬期特达，衰朽再芳菲”——期望你受君赐时特别通达，衰朽之人再次芬芳。写对卢岳前程的期许。

“空里愁书字，山中疾采薇”——我在空屋中愁闷书空，在山中急切采薇度日。化用殷浩“咄咄怪事”典，写自己失意困顿。

“拨杯要忽罢，抱被宿何依”——拨开酒杯忽然罢饮，抱着被子夜宿何处可依？写诗人孤独无依。

“眼冷看征盖，儿扶立钓矶”——眼神冷峻地看着远行的车盖，儿子扶着我站立在钓矶之上。写送别之态——年老体衰，需儿搀扶。

“清霜洞庭叶，故就别时飞”——清霜凝结在洞庭的秋叶上，树叶在离别时纷纷飘落。末句以景结情，将离别之悲融入洞庭秋色，余韵悠长。

六、艺术特色

1. 以丧仪起笔，哀思绵长：开篇“素幕渡江远，朱幡登陆微”以丧仪起笔，以“远”“微”二字写灵柩渐行渐远，画面苍茫，哀思绵长。这种以哀景写哀情的写法，与《哭韦大夫之晋》“素车犹恸哭，宝剑欲高悬”同一沉痛。
2.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驷马顾”用汉滕公典，“倒衣”用《诗经》典，“龙骧诏”用王濬典，“獬豸”用神兽典，“白登围”用汉高祖典，“空里愁书字”用殷浩典，“采薇”用伯夷、叔齐典。七典并出，皆与丧仪、送别、时局、自伤高度契合，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3. 五言排律，一韵到底：全诗四十句，押“微”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4. 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诗中既有对韦之晋灵柩送别的写实，也有对时局动荡的议论，更有对自身困顿的描写。虚实结合，将哀悼、赞友、忧国、自伤融为一体。
5. “清霜洞庭叶，故就别时飞”的余韵：末句以景结情，以“清霜”“洞庭叶”写深秋之景，以“故就别时飞”写离别之悲。不着一字议论，而哀思自现。这种以景写情的笔法，与《登岳阳楼》“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同一沉郁。

七、历代评点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秋，时杜甫居潭州。卢十四弟侍御：庐岳。范阳卢氏，与杜甫祖母卢氏同族。韦尚书：韦之晋。”——小河西《杜甫五排〈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上都二十韵〉读记》

“素幕渡江远，朱幡登陆微。悲鸣驷马顾，失涕万人挥。”——此四句写送葬之景。白帷渡江，丹旐登陆；驷马悲鸣，万人挥泪。写尽哀荣。

“空里愁书字，山中疾采薇”——化用殷浩“咄咄怪事”之典，写自己失意困顿；以采薇写隐居度日。此联是杜甫晚年自伤身世的典型写照。

“清霜洞庭叶，故就别时飞”——末句以景结情，清霜秋叶，离别时分，余韵悠长。百度百科评此句“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悲歌融于二十韵的严谨格律之中”。

八、附：杜甫潭州诗系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在潭州（长沙）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诗篇	创作时间	主要内容	情感基调
《哭韦大夫之晋》	大历四年夏	哭悼韦之晋去世	沉痛悲凉
《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上都二十韵》	大历四年秋	送韦之晋灵柩归京	沉痛悲凉
《舟中夜雪有怀卢十四侍御弟》	大历四年冬	雪夜怀卢岳	沉郁中见思念
《江南逢李龟年》	大历五年春	偶遇李龟年，感时伤世	沉郁含蓄

《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上都二十韵》是杜甫潭州诗中的重要篇章。诗中“素幕渡江远”以丧仪起笔，“清霜洞庭叶”以秋景收束，将哀悼故友、赞颂后辈、忧患时局、自伤身世融为一体。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自己与韦之晋三十余年的友谊，写下了最后的泣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