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张十三建封》〔唐〕杜甫

《别张十三建封》

《别张十三建封》

〔唐〕杜甫

一、原文

尝读唐实录，国家草昧初。

刘裴建首义，龙见尚踌躇。

秦王拨乱姿，一剑总兵符。

汾晋为丰沛，暴隋竟涤除。

宗臣则庙食，后祀何疏芜。

彭城英雄种，宜膺将相图。

尔惟外曾孙，倜傥汗血驹。

眼中万少年，用意尽崎岖。

相逢长沙亭，乍问绪业馀。

乃吾故人子，童丱联居诸。

挥手洒衰泪，仰看八尺躯。

内外名家流，风神荡江湖。

范云堪晚友，嵇绍自不孤。

择材征南幕，湖落回鲸鱼。

载感贾生恸，复闻乐毅书。

主忧急盗贼，师老荒京都。

旧丘岂税驾，大厦倾宜扶。

君臣各有分，管葛本时须。

虽当霰雪严，未觉栝柏枯。

高义在云台，嘶鸣望天衢。

羽人扫碧海，功业竟何如。

版本异文：

“范云堪晚友”一作“范云堪结友”
“湖落回鲸鱼”一作“潮落回鲸鱼”

二、拼音版

《bié zhāng shí sān jiàn fēng》

〔táng〕 dù fǔ

cháng dú táng shí lù， guó jiā cǎo mèi chū。

尝读唐实录，国家草昧初。

liú péi jiàn shǒu yì， lóng jiàn shàng chóu chú。

刘裴建首义，龙见尚踌躇。

qín wáng bō luàn zī， yī jiàn zǒng bīng fú。

秦王拨乱姿，一剑总兵符。

fén jìn wèi fēng pèi， bào suí jìng dí chú。

汾晋为丰沛，暴隋竟涤除。

zōng chén zé miào shí， hòu sì hé shū wú。

宗臣则庙食，后祀何疏芜。

péng chéng yīng xióng zhǒng， yí yīng jiàng xiàng tú。

彭城英雄种，宜膺将相图。

ěr wéi wài zēng sūn， tì tǎng hàn xuè jū。

尔惟外曾孙，倜傥汗血驹。

yǎn zhōng wàn shào nián， yòng yì jìn qí qū。

眼中万少年，用意尽崎岖。

xiāng féng cháng shā tíng， zhà wèn xù yè yú。

相逢长沙亭，乍问绪业馀。

nǎi wú gù rén zǐ， tóng guàn lián jū zhū。

乃吾故人子，童丱联居诸。

huī shǒu sǎ shuāi lèi， yǎng kàn bā chǐ qū。

挥手洒衰泪，仰看八尺躯。

nèi wài míng jiā liú， fēng shén dàng jiāng hú。

内外名家流，风神荡江湖。

fàn yún kān wǎn yǒu， jī shào zì bù gū。

范云堪晚友，嵇绍自不孤。

zé cái zhēng nán mù， hú luò huí jīng yú。

择材征南幕，湖落回鲸鱼。

zài gǎn jiǎ shēng tòng， fù wén lè yì shū。

载感贾生恸，复闻乐毅书。

zhǔ yōu jí dào zéi， shī lǎo huāng jīng dū。

主忧急盗贼，师老荒京都。

jiù qiū qǐ shuì jià， dà shà qīng yí fú。

旧丘岂税驾，大厦倾宜扶。

jūn chén gè yǒu fèn， guǎn gé běn shí xū。

君臣各有分，管葛本时须。

suī dāng sǎn xuě yán， wèi jué guā bǎi kū。

虽当霰雪严，未觉栝柏枯。

gāo yì zài yún tái， sī míng wàng tiān qú。

高义在云台，嘶鸣望天衢。

yǔ rén sǎo bì hǎi， gōng yè jìng hé rú。

羽人扫碧海，功业竟何如。

三、注释

词语	注释
张十三建封	张建封（735-800），字本立，兖州人。杜甫故人之子，其父张玠曾与杜甫父杜闲交游。大历四年（769年）在长沙与杜甫相遇，时任湖南观察使参谋，后辞官北归。
唐实录	唐代官修编年史，指《高祖实录》《太宗实录》等。
草昧	天地初开时的混沌状态，喻国家草创之初。《易·屯》：“天造草昧。”
刘裴	刘文静与裴寂。二人是唐初功臣，曾协助李渊、李世民起兵太原。刘文静封鲁国公，裴寂封魏国公。
秦王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前封秦王。
拨乱	拨乱反正。指李世民平定天下。
总兵符	掌握兵权。
汾晋	汾水与晋水，代指太原一带，李渊、李世民起兵之地。
丰沛	汉高祖刘邦的故乡丰县、沛县，借指帝王发迹之地。
宗臣	为世人所敬仰的功臣，指刘文静、裴寂等。
庙食	死后立庙享受祭祀。
疏芜	荒废、冷落。言后代祭祀已废弛。
彭城	刘文静的郡望。刘文静自称彭城人。
外曾孙	张建封的母亲是刘文静的孙女，故称。
汗血驹	汗血宝马，喻张建封才华出众。
崎岖	此处指人心险恶、世路艰难。杨伦笺注：“崎岖乃倜傥之反，谓人情叵测也。”
长沙亭	长沙驿亭。杜甫与张建封相遇之地。
绪业	世系与事业。
童丱	童年。丱，儿童束发成两角的样子。
居诸	语助词，指日月、光阴。《诗经·柏舟》：“日居月诸。”
范云	南朝梁文学家。范云赏识何逊，结为忘年交。此处杜甫以范云自比，以张建封比何逊。
嵇绍	嵇康之子。山涛对嵇康说：“巨源在，汝不孤矣。”喻张建封如嵇绍，有父辈关照。
征南幕	指湖南观察使韦之晋的幕府。韦之晋曾加御史大夫，杜甫在《哭韦大夫之晋》中称其为“亚相”。
湖落回鲸鱼	喻韦之晋去世后，张建封失去依靠。鲸鱼喻张建封。
贾生恸	贾谊《陈政事疏》：“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喻张建封为时局痛哭。
乐毅书	乐毅《报燕惠王书》，写于被迫离开燕国之后。喻张建封辞官时向主人上书。
旧丘	故乡。
税驾	解驾、休息。
管葛	管仲与诸葛亮。二人皆为济世之才。
霰雪	雪珠与雪花，喻环境险恶。《楚辞·涉江》：“霰雪纷其无垠兮。”
栝柏	桧树与柏树，喻坚贞品格。
云台	东汉云台二十八将，借指建功立业。
天衢	天街，喻京城、朝廷。
羽人	仙人，指张建封。
碧海	传说中的海，蓬莱仙山所在。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长沙）。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大历四年春，诗人投奔老友衡州刺史韦之晋，不巧韦之晋已转任潭州。杜甫追至潭州与老友相见，不久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困居长沙，生活无着。

就在此时，杜甫在长沙遇到了故人之子张建封。张建封的父亲张玠曾与杜甫的父亲杜闲交游，二人有世交之谊。张建封时任湖南观察使参谋，因韦之晋去世，辞官北归。

杜甫与张建封相逢于长沙驿亭，二人虽初次见面，却有父辈的渊源。杜甫以长辈的口吻，追忆唐初开国功臣刘文静（张建封的外曾祖父），赞张建封为“英雄种”、“汗血驹”，勉励他莫因一时失意而消沉，当以天下为己任，匡扶将倾的大厦。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共二十四联四十八句，按“追忆开国—赞张建封—叙相逢—勉励建功”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追忆唐初开国功臣

“尝读唐实录，国家草昧初”——开篇以读《唐实录》起笔，写大唐草创之初。此联为全诗定下历史的纵深感。

“刘裴建首义，龙见尚踌躇”——刘文静、裴寂建议李渊起兵，当时的“真龙”（李渊）还在犹豫。写开国之初的艰难决策。

“秦王拨乱姿，一剑总兵符”——李世民拨乱反正，一人掌握全军兵符。赞太宗英武。

“汾晋为丰沛，暴隋竟涤除”——太原成为大唐的“丰沛”（帝王故乡），残暴的隋朝终于被扫除。此联以“丰沛”典，将太原比作刘邦的故乡，赞李唐开基。

第二层（“宗臣则庙食”至“用意尽崎岖”）：赞刘文静功业与张建封出身

“宗臣则庙食，后祀何疏芜”——刘文静这样的功臣本应世代享祭，后代祭祀却已荒废。此联暗含对功臣后代凋零的感慨。

“彭城英雄种，宜膺将相图”——刘文静是彭城英雄之后，应当担当将相重任。

“尔惟外曾孙，倜傥汗血驹”——你是刘文静的外曾孙，如汗血宝马般英俊杰出。点明张建封与刘文静的血缘关系。

“眼中万少年，用意尽崎岖”——时下万千少年，用心都极为险恶。“崎岖”此处为贬义，指人心叵测。

第三层（“相逢长沙亭”至“嵇绍自不孤”）：叙长沙相逢之情

“相逢长沙亭，乍问绪业馀”——我们在长沙驿亭相逢，初次问起彼此的世系事业。点明相遇地点。

“乃吾故人子，童丱联居诸”——你是我的故人之子，使我联想起你童年的岁月。

“挥手洒衰泪，仰看八尺躯”——挥手告别时洒下老泪，仰头看你这八尺男儿。此联写出杜甫作为长辈的感慨——故人之子已长大成人，而自己已衰老。

“内外名家流，风神荡江湖”——你父家母家都是名门，风采神态足以震动江湖。

“范云堪晚友，嵇绍自不孤”——我愿如范云赏识何逊般做你的晚友，你如嵇绍般有山涛这样的长辈关照，不会孤独。

第四层（“择材征南幕”至结尾）：写张建封失意与勉励建功

“择材征南幕，湖落回鲸鱼”——你被选入韦之晋的征南幕府，如今韦公去世，你如鲸鱼失去大海而返回。写张建封因韦之晋去世而辞官。

“载感贾生恸，复闻乐毅书”——你为时局如贾谊般痛哭，又像乐毅那样呈书告别。写张建封辞官时上书陈情。

“主忧急盗贼，师老荒京都”——皇上忧虑盗贼（藩镇、吐蕃），军队老化，京都荒芜。写时局之危。

“旧丘岂税驾，大厦倾宜扶”——你怎能回乡休息？将倾的大厦正需要你扶持。此联是全诗的核心劝勉——国家有难，不可退隐。

“君臣各有分，管葛本时须”——君臣各有缘分，管仲、诸葛亮本是时代的需要。勉励张建封抓住机遇，建功立业。

“虽当霰雪严，未觉栝柏枯”——即使环境如霰雪般严酷，也未觉桧柏枯萎。喻乱世中志士当坚守节操。

“高义在云台，嘶鸣望天衢”——高义之士当如云台功臣，如骏马嘶鸣、仰望天衢。

“羽人扫碧海，功业竟何如”——你如仙人扫荡碧海，功业究竟会怎样呢？末句以问句收束，既是期许，也是勉励——前途未可知，努力为之！

六、艺术特色

五言排律，一韵到底：全诗四十八句，押“鱼”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以史为鉴，以古喻今：开篇以唐初开国史起笔，以刘文静、裴寂、李世民等开国功臣喻当世所需之英才。这种“以史写时”的笔法，将安史乱后的乱世与开国之初的艰难相映照。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丰沛”“汗血驹”“范云”“嵇绍”“贾生”“乐毅”“管葛”“云台”等典故，皆与张建封身份、处境高度契合。尤其是“丰沛”典，将太原起兵比作刘邦丰沛起义，赞李唐开基，又暗含对当朝衰败的隐忧。
“湖落回鲸鱼”的双关之妙：此句表面写湖水退落、鲸鱼返回，实则喻韦之晋去世后，张建封如鲸鱼失去大海，被迫辞官北归。
“旧丘岂税驾，大厦倾宜扶”的劝勉力量：此联是全诗的核心。诗人反问“岂能回乡休息”，又以“大厦倾”喻国势危殆，激励张建封不可退隐，当以天下为己任。
长辈口吻，情深意切：全诗以“乃吾故人子”“童丱联居诸”叙父辈交情，以“挥手洒衰泪”写离别之悲，以“仰看八尺躯”写对后辈的期许。这种长辈对晚辈的嘱托，与《又示宗武》“十五男儿志，三千弟子行”同一深情。

七、历代评点

“尝读唐实录，国家草昧初。刘裴建首义，龙见尚踌躇。秦王拨乱姿，一剑总兵符。汾晋为丰沛，暴隋竟涤除。”——开篇以唐初开国史起笔，赞刘文静、裴寂、李世民之功，为全诗定下宏阔的历史基调。

“眼中万少年，用意尽崎岖”——时下万千少年，用心都极为险恶。杨伦笺注：“崎岖乃倜傥之反，谓人情叵测也。”

“湖落回鲸鱼”——喻韦之晋去世后，张建封如鲸鱼失去大海。此句一语双关，含蓄深沉。

“旧丘岂税驾，大厦倾宜扶”——你怎能回乡休息？将倾的大厦正需要你扶持。此联是全诗的核心劝勉，激励张建封不可退隐。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时杜甫居潭州。……张建封后来官至检校尚书右仆射，成为一代名臣。杜甫的期许，终未落空。”——小河西《杜甫五古〈别张十三建封〉读记》

八、附：张建封其人

张建封（735-800），字本立，兖州人。唐德宗时名臣，官至检校尚书右仆射、徐泗濠节度使。史载其“少喜文章，能辩论，慷慨尚气”，在徐州十年，治政有方，深受百姓爱戴。

大历四年（769年），张建封在湖南观察使韦之晋幕府任参谋。韦之晋去世后，他辞官北归，途经长沙，与杜甫相遇。杜甫作此诗送别，对他寄予厚望。后来张建封果然成为一代名臣，杜甫的期许终未落空。

杜甫诗中“大厦倾宜扶”一句，正是对张建封未来功业的预言。大历十四年（779年），德宗即位，藩镇割据愈演愈烈。张建封在徐州任上，为朝廷屏障东南，功勋卓著。贞元十六年（800年），张建封卒于徐州，年六十六，赠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