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 〔唐〕杜甫

《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九月，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长沙）。襄阳节度使梁崇义派判官刘某南下潭州购买军马，杜甫在长沙驿与之相遇，临别作此诗。

襄阳幕府主将梁崇义在安史乱后拥兵自重，“未尝朝觐”，此次忽然派判官南下购马，杜甫对此深怀疑虑。诗中“岂因格斗求龙驹”“气在驱驰出金帛”等句，表面写购马之事，实则暗讽地方藩镇厉兵秣马、扩张势力的企图。末段“三叹聚散临重阳”以聚散之叹收束，既伤友人之别，更忧天下将再起兵戈。

一、原文

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仆射乃其主将，刘乃仆射之判官也）

闻道南行市骏马，不限匹数军中须。

襄阳幕府天下异，主将俭省忧艰虞。

只收壮健胜铁甲，岂因格斗求龙驹？

而今西北自反胡，骐驎荡尽一匹无。

龙媒真种在帝都，子孙永落西南隅。

向非戎事备征伐，君肯辛苦越江湖？

江湖凡马多憔悴，衣冠往往乘蹇驴。

梁公富贵于身疏，号令明白人安居。

俸钱时散士子尽，府库不为骄豪虚。

以兹报主寸心赤，气却西戎回北狄。

罗网群马籍马多，气在驱驰出金帛。

刘侯奉使光推择，滔滔才略沧溟窄。

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识长沙驿。

强梳白发提胡卢，手把菊花路旁摘。

九州兵革浩茫茫，三叹聚散临重阳。

当杯对客忍涕泪，君不觉老夫神内伤？

二、拼音版

《xī bié xíng sòng liú pú yè pàn guān》

〔táng〕 dù fǔ

wén dào nán háng shì jùn mǎ， bù xiàn pǐ shù jūn zhōng xū。

闻道南行市骏马，不限匹数军中须。

xiāng yáng mù fǔ tiān xià yì， zhǔ jiàng jiǎn shěng yōu jiān yú。

襄阳幕府天下异，主将俭省忧艰虞。

zhǐ shōu zhuàng jiàn shèng tiě jiǎ， qǐ yīn gé dòu qiú lóng jū？

只收壮健胜铁甲，岂因格斗求龙驹？

ér jīn xī běi zì fǎn hú， qí lín dàng jìn yī pǐ wú。

而今西北自反胡，骐驎荡尽一匹无。

lóng méi zhēn zhǒng zài dì dū， zǐ sūn yǒng luò xī nán yú。

龙媒真种在帝都，子孙永落西南隅。

xiàng fēi róng shì bèi zhēng fá， jūn kěn xīn kǔ yuè jiāng hú？

向非戎事备征伐，君肯辛苦越江湖？

jiāng hú fán mǎ duō qiáo cuì， yì guān wǎng wǎng chéng jiǎn lǘ。

江湖凡马多憔悴，衣冠往往乘蹇驴。

liáng gōng fù guì yú shēn shū， hào lìng míng bái rén ān jū。

梁公富贵于身疏，号令明白人安居。

fèng qián shí sàn shì zǐ jìn， fǔ kù bù wéi jiāo háo xū。

俸钱时散士子尽，府库不为骄豪虚。

yǐ zī bào zhǔ cùn xīn chì， qì què xī róng huí běi dí。

以兹报主寸心赤，气却西戎回北狄。

luó wǎng qún mǎ jí mǎ duō， qì zài qū chí chū jīn bó。

罗网群马籍马多，气在驱驰出金帛。

liú hóu fèng shǐ guāng tuī zé， tāo tāo cái lüè cāng míng zhǎi。

刘侯奉使光推择，滔滔才略沧溟窄。

dù líng lǎo wēng qiū xì chuán， fú bìng xiāng shí cháng shā yì。

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识长沙驿。

qiáng shū bái fà tí hú lú， shǒu bà jú huā lù páng zhāi。

强梳白发提胡卢，手把菊花路旁摘。

jiǔ zhōu bīng gé hào máng máng， sān tàn jù sàn lín chóng yáng。

九州兵革浩茫茫，三叹聚散临重阳。

dāng bēi duì kè rěn tì lèi， jūn bù jué lǎo fū shén nèi shāng？

当杯对客忍涕泪，君不觉老夫神内伤？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九月，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潭州（今长沙）。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大历四年春，诗人投奔老友衡州刺史韦之晋，不巧韦之晋已转任潭州。杜甫追至潭州与老友相见，不久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困居长沙，生活无着。

九月，襄阳节度使梁崇义派判官刘某南下潭州购买军马。杜甫在长沙驿与之相遇，临别作此诗。梁崇义是安史乱后拥兵自重的藩镇之一，“未尝朝觐”。此时忽然派判官购马，杜甫对此深怀疑虑。诗中“岂因格斗求龙驹”一句反问，已暗含对购马动机的质疑；末句“君不觉老夫神内伤”以不忍流涕收束，既伤友人之别，更忧天下将再起兵戈。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古诗，共三十二句，按“购马之事—梁公其人—相逢惜别”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十四句）：写刘判官南行购马之事

“闻道南行市骏马，不限匹数军中须”——开篇点明刘判官南行使命。襄阳幕府需要大量军马，不限匹数。

“襄阳幕府天下异，主将俭省忧艰虞”——写梁崇义治政特点：俭省节约，心怀忧患。

“只收壮健胜铁甲，岂因格斗求龙驹？”——只收壮健之马，难道是要打仗才求购骏马？此句反问暗含质疑。

“而今西北自反胡，骐驎荡尽一匹无”——安史乱后，西北良马已消耗殆尽。朝廷缺马，藩镇却大肆购马，对比之下更见讽刺。

“龙媒真种在帝都，子孙永落西南隅”——真正的良马种在长安，其子孙却流落西南（指吐蕃占据陇右后，马场尽失）。此句写朝廷失马政之痛。

“向非戎事备征伐，君肯辛苦越江湖？”——如非战事准备，您怎会辛苦渡江购马？反问语气，见诗人对购马动机的怀疑。

“江湖凡马多憔悴，衣冠往往乘蹇驴”——民间凡马瘦弱不堪，士大夫只能骑跛驴。写天下缺马之甚。

第二层（“梁公富贵于身疏”至“气在驱驰出金帛”）：写梁崇义其人

“梁公富贵于身疏，号令明白人安居”——梁公不贪图富贵，号令明白，百姓安居。

“俸钱时散士子尽，府库不为骄豪虚”——俸禄时常散给士子，府库不因骄奢而空虚。此数句赞梁崇义为政之善。

“以兹报主寸心赤，气却西戎回北狄”——以此赤诚报主，气势使吐蕃退却。写梁崇义镇守一方之功。

“罗网群马籍马多，气在驱驰出金帛”——如今又搜罗众马，欲以马多增气势。末句“气在驱驰”一语双关——既写马队奔驰的气势，也暗含梁崇义欲扩张势力的企图。

第三层（末八句）：写与刘判官相逢惜别

“刘侯奉使光推择，滔滔才略沧溟窄”——刘判官奉命出使，才略如大海般宽广。

“杜陵老翁秋系船，扶病相识长沙驿”——杜甫自述，秋日泊舟，扶病与刘判官相识于长沙驿。

“强梳白发提胡卢，手把菊花路旁摘”——勉强梳好白发，提着酒壶，摘取路旁菊花。写重阳将近，诗人以病弱之躯待客之态。

“九州兵革浩茫茫，三叹聚散临重阳”——天下兵革茫茫，重阳将至，聚散无常，令人三叹。

“当杯对客忍涕泪，君不觉老夫神内伤？”——对着酒杯强忍眼泪，您难道没察觉我内心的伤痛？末句以反问收束，将惜别之情与忧国之痛融为一体。

六、艺术特色

1. 以“马”为线索，层层递进：全诗围绕“马”展开——从购马之事，到缺马之状，再到养马之人，最后以“老夫神内伤”收束。以“马”写人，以“马”写时局，以小见大。
2. 对比手法，今昔对照：昔日“骐驎荡尽”与今日“罗网群马”对比，朝廷缺马与藩镇购马对比，民间“乘蹇驴”与军中“市骏马”对比。对比之下，诗人对藩镇扩张的忧虑跃然纸上。
3. 反问句式，暗藏质疑：“岂因格斗求龙驹？”“君肯辛苦越江湖？”两个反问句，表面问刘判官，实则是对梁崇义购马动机的质疑。这种“以问代讽”的笔法，含蓄而有力。
4. “老夫神内伤”的深意：末句“君不觉老夫神内伤”是全诗的情感核心。诗人为何“神内伤”？表层是惜别之伤，深层却是对时局的忧患——梁崇义购马备战，天下将再起兵戈。这种“以聚散写忧国”的笔法，在杜甫晚年诗中屡见不鲜。
5. 语言简练，沉郁顿挫：全诗以七言古诗写成，语言简练而意蕴深厚。末句“当杯对客忍涕泪”以“忍”字写强压悲痛，与“君不觉”形成对照，将诗人内心的冲突与矛盾写得入木三分。

七、历代评点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九月。时杜甫居潭州。刘仆射判官：应为刘判官。据本诗，襄阳幕府主人是梁公，梁公有尚书仆射衔。刘是襄阳幕府判官。”——小河西《杜甫七古〈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读记》

“首6句写刘君南行事。襄阳主将，厉行节约。派使南行，购买骏马，不限数量，只收壮健。难道又要‘格斗’？”——小河西

“梁公8句赞梁公。疏于富贵，号令明确，百姓安居，爱惜士子，拒绝骄豪。此公虽‘未尝朝觐’，但众多优点也算对皇上赤胆忠心，气势也足以‘却西戎回北狄’。”——小河西

“末4句写惜别并结出诗意。现在天下兵革浩浩茫茫，在临近重阳的日子，我们聚而又散，真让人感叹。俺叹的不仅是咱二人的聚而又散啊，俺还叹因兵革茫茫，天下的兄弟不能在佳节相聚！俺还叹本来已兵革茫茫，梁公还要招兵买马，这是又要‘格斗’了吗？”——小河西

“当杯对客忍流涕，君不觉老夫神内伤”——面对酒杯强忍眼泪，您难道没察觉我内心的伤痛？此句是全诗的情感核心，既伤友人之别，更忧天下将再起兵戈。

八、附：关于梁崇义

梁崇义，长安人，宝应二年（763年）杀李昭、薛南阳，朝廷授其节度使，“以襄州荐履兵祸，屈法含容，姑务息人也”。后历御史中丞、大夫、尚书。与田承嗣、李正己、薛嵩、李宝臣等藩镇“为辅车之势，奄有襄、汉七州之地，带甲二万，连结根固，未尝朝觐”。然“于群凶，地最褊，兵最少，法令最理，礼貌最恭”。

杜甫在诗中既赞梁崇义“号令明白人安居”“俸钱时散士子尽”的善政，又对其购马备战深怀疑虑。这种“褒中有贬”的写法，正是杜甫对藩镇问题的清醒认识。

九、附：杜甫潭州诗系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在潭州（长沙）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惜别行送刘仆射判官》是杜甫潭州诗中的重要篇章。诗中“岂因格斗求龙驹”以反问写质疑，“三叹聚散临重阳”以聚散写忧国，“当杯对客忍涕泪”以忍泪写深悲。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自己漂泊的一生，写下了又一篇融惜别之情与家国之忧于一体的泣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