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韦大夫之晋》 〔唐〕杜甫

《哭韦大夫之晋》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夏，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湖南潭州（今长沙）。他历尽千辛万苦投奔老友韦之晋，不料见面不久，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悲痛欲绝，挥泪写下这首五言排律。

诗中从“凄怆郇瑕色，差池弱冠年”起笔，追忆开元十八年（730年）与韦之晋在郇瑕（今山西临猗）初识的往事——那时杜甫十九岁，韦之晋以长辈之礼待他，二人早有诗文唱和。“台阁黄图里，簪裾紫盖边”写韦之晋仕途显赫，曾在中央任职，后镇守湖南。“贡喜音容间，冯招病疾缠”写杜甫听闻老友受朝廷重用时的欣喜，以及韦之晋抱病赴任的辛劳。

“南过骇仓卒，北思悄联绵”写杜甫赶到衡州时韦之晋已转任潭州，又追至潭州，却惊闻噩耗。“素车犹恸哭，宝剑欲高悬”以季札挂剑之典，写自己哭吊亡友、心许知己之情。末句“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直抒胸臆，写尽暮年失友的悲痛——老泪纵横，只能强撑着写下这篇诗章。

一、原文

哭韦大夫之晋

悽怆郇瑕色，差池弱冠年。

丈人叨礼数，文律早周旋。

台阁黄图里，簪裾紫盖边。

尊荣真不忝，端雅独翛然。

贡喜音容间，冯招病疾缠。

南过骇仓卒，北思悄联绵。

鵩鸟长沙讳，犀牛蜀郡怜。

素车犹恸哭，宝剑欲高悬。

汉道中兴盛，韦经亚相传。

冲融标世业，磊落映时贤。

城府深朱夏，江湖眇霁天。

绮楼关树顶，飞旐泛堂前。

帟幕疑风燕，笳箫急暮蝉。

兴残虚白室，迹断孝廉船。

童孺交游尽，喧卑俗事牵。

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

谁寄方隅理，朝难将帅权。

春秋褒贬例，名器重双全。

二、拼音版

《kū wéi dài fū zhī jìn》

〔táng〕 dù fǔ

qī chuàng huán xiá sè， chā chí ruò guàn nián。

悽怆郇瑕色，差池弱冠年。

zhàng rén dāo lǐ shù， wén lǜ zǎo zhōu xuán。

丈人叨礼数，文律早周旋。

tái gé huáng tú lǐ， zān jū zǐ gài biān。

台阁黄图里，簪裾紫盖边。

zūn róng zhēn bù tiǎn， duān yǎ dú xiāo rán。

尊荣真不忝，端雅独翛然。

gòng xǐ yīn róng jiān， féng zhāo bìng jí chán。

贡喜音容间，冯招病疾缠。

nán guò hài cāng cù， běi sī qiāo lián mián。

南过骇仓卒，北思悄联绵。

fú niǎo cháng shā huì， xī niú shǔ jùn lián。

鵩鸟长沙讳，犀牛蜀郡怜。

sù chē yóu tòng kū， bǎo jiàn yù gāo xuán。

素车犹恸哭，宝剑欲高悬。

hàn dào zhōng xīng shèng， wéi jīng yà xiāng chuán。

汉道中兴盛，韦经亚相传。

chōng róng biāo shì yè， lěi luò yìng shí xián。

冲融标世业，磊落映时贤。

chéng fǔ shēn zhū xià， jiāng hú miǎo jì tiān。

城府深朱夏，江湖眇霁天。

qǐ lóu guān shù dǐng， fēi zhào fàn táng qián。

绮楼关树顶，飞旐泛堂前。

yì mù yí fēng yàn， jiā xiāo jí mù chán。

帟幕疑风燕，笳箫急暮蝉。

xìng cán xū bái shì， jī duàn xiào lián chuán。

兴残虚白室，迹断孝廉船。

tóng rú jiāo yóu jǐn， xuān bēi sú shì qiān。

童孺交游尽，喧卑俗事牵。

lǎo lái duō tì lèi， qíng zài qiáng shī piān。

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

shuí jì fāng yú lǐ， cháo nán jiàng shuài quán。

谁寄方隅理，朝难将帅权。

chūn qiū bāo biǎn lì， míng qì zhòng shuāng quán。

春秋褒贬例，名器重双全。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夏，杜甫时年五十八岁，漂泊于湖南潭州（今长沙）。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出峡，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大历四年春，杜甫拟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韦之晋是杜甫青年时代的挚友，开元十八年（730年），十九岁的杜甫与韦之晋在郇瑕（今山西临猗）相识，韦之晋以长辈之礼待他，二人早有诗文唱和。 大历初年，杜甫在夔州时，曾作《奉送韦中丞之晋赴湖南》，对老友寄予厚望：“王室仍多故，苍生倚大臣。”

大历四年春，杜甫赶到衡州时，恰逢韦之晋转任潭州刺史。杜甫追至潭州与老友相见，不料见面不久，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悲痛欲绝，挥泪写下这首诗。

诗中以“宝剑欲高悬”之典，写自己哭吊亡友、心许知己之情。韦之晋在《新唐书》《旧唐书》中无传，其生平主要依托杜甫诗作得以留存。 杜甫失去韦之晋后，生活更加窘迫。大历五年（770年）冬，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共二十联四十句，按“追忆交游—赞其才德—惊闻噩耗—哭吊亡灵—感时伤怀”可分为五个层次：

第一层（前四联）：追忆与韦之晋早年的交游

“悽怆郇瑕色，差池弱冠年”——开篇追忆开元十八年在郇瑕初识韦之晋的情景。那时杜甫十九岁，正值弱冠之年，在寒冷的郇瑕城邑与韦之晋相识。一个“悽怆”，定下全诗悲凉的基调。

“丈人叨礼数，文律早周旋”——韦之晋以长辈之礼待杜甫，二人早在诗文音律上就有交往。“叨”字是杜甫自谦，写自己承蒙韦之晋礼遇。

“台阁黄图里，簪裾紫盖边”——韦之晋仕途显赫，曾在中央任职（台阁），也曾镇守湖南（紫盖峰）。此联以“黄图”与“紫盖”对举，写出韦之晋从中央到地方的仕途轨迹。

“尊荣真不忝，端雅独翛然”——韦之晋的尊贵荣耀真不愧其位，品行端庄文雅，超然脱俗。此联赞韦之晋的品格。

第二层（次四联）：写韦之晋晚年受召及杜甫闻讯南行

“贡喜音容间，冯招病疾缠”——杜甫听闻韦之晋受朝廷重用，如贡禹闻王阳在位而喜；韦之晋如冯唐晚年受召，却疾病缠身。此联一喜一悲，写出杜甫对老友既欣慰又担忧的复杂心情。

“南过骇仓卒，北思悄联绵”——杜甫南行至衡州投奔韦之晋，却惊闻噩耗；回首北望，忧思连绵不断。此联写杜甫闻讯后的震惊与哀思。

“鵩鸟长沙讳，犀牛蜀郡怜”——贾谊在长沙见鵩鸟而自伤，韦之晋亦卒于长沙；李冰作石犀镇水，韦之晋亦有治水之功。此联以二典并出，一写哀悼，一写怀念。

第三层（次四联）：哭吊亡灵

“素车犹恸哭，宝剑欲高悬”——丧车前人们仍在恸哭，杜甫想学季札，在韦之晋灵前悬挂宝剑，以表心许知己之情。此联是全诗的情感高潮。

“汉道中兴盛，韦经亚相传”——大唐国祚开始中兴，韦之晋如韦玄成一样承继家学，官至御史大夫。此联赞韦之晋的功业与家学。

“冲融标世业，磊落映时贤”——韦之晋淡泊平和，显扬了家族世业；光明磊落，映照当代名贤。

第四层（次四联）：写丧葬场景

“城府深朱夏，江湖眇霁天”——写韦之晋治所城池深邃，江湖辽阔。以景写哀。

“绮楼关树顶，飞旐泛堂前”——华丽的楼阁掩映在树顶，飘动的魂幡在堂前飘荡。写灵堂之景。

“帟幕疑风燕，笳箫急暮蝉”——帐幕中仿佛有风燕飞过，笳箫之声如暮蝉急鸣。写丧礼之音。

第五层（末四联）：感时伤怀

“兴残虚白室，迹断孝廉船”——诗兴已残，心境空寂；韦之晋早年的孝廉之迹已断绝。此联写杜甫失去知己后的孤寂。

“童孺交游尽，喧卑俗事牵”——从童年开始的交游已尽，只剩喧闹卑下的俗事牵累。写故友凋零的悲哀。

“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人到老年，眼泪格外多；情意还在，勉强写下这篇诗章。末联直抒胸臆，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一个“强”字，写出杜甫在极度悲痛中强撑写诗的无奈与执着。

“谁寄方隅理，朝难将帅权”——谁来寄托地方治理之责？朝廷难以托付将帅之权。此联写杜甫对国事的忧虑。

“春秋褒贬例，名器重双全”——以《春秋》褒贬之例，名位与器望应当双全。末句以史笔收束，是对韦之晋一生的总结，也是杜甫对“名实相副”的期盼。

六、艺术特色

1. 排律巨制，四十韵一气呵成：全诗四十句，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从追忆初识到哭吊亡灵，从赞其才德到感时伤怀，一气呵成。
2.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贡喜”用贡禹典，“冯招”用冯唐典，“鵩鸟”用贾谊典，“犀牛”用李冰典，“宝剑”用季札挂剑典，“韦经”用韦贤教子典，“虚白室”用《庄子》典，“孝廉船”用张凭典。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反增厚重。
3. 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诗中既有对早年交游的追忆（昔），也有对丧葬场景的写实（今）。虚实结合，将四十年的友情浓缩于四十句诗中。
4. “老来多涕泪”的沉痛：此句是全诗的情感核心。杜甫写此诗时已五十八岁，暮年失友，老泪纵横。“多”字写尽眼泪之多，“强”字写尽写诗之难——不是不想写，而是悲痛到几乎无法下笔。
5. “宝剑欲高悬”的知己之情：此联用季札挂剑之典。季札心许徐君之剑，徐君死，季札挂剑于墓树。杜甫以此自喻，写自己对韦之晋的心许之情——不是物质上的馈赠，而是精神上的知己。

七、历代评点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夏。韦大夫之晋：御史大夫韦之晋。杜甫大历四年春从岳州赶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恰逢韦之晋转任潭州刺史。随后杜甫也赶回潭州。然而，杜甫回到潭州不久，韦之晋卒于潭州幕府。杜甫作此诗表达悲痛之情。”——小河西《杜甫五排〈哭韦大夫之晋〉读记》

“素车犹恸哭，宝剑欲高悬”——丧车前面人们仍在恸哭，像季札俺想在丧车上悬挂您喜爱的宝剑。

“老来多涕泪，情在强诗篇”——人到老年，眼泪格外多；情意还在，勉强写下这篇诗章。此联是杜甫晚年失友后的真实写照。

八、附：杜甫与韦之晋的交往

杜甫与韦之晋的友谊始于青年时期。开元十八年（730年），十九岁的杜甫与韦之晋在郇瑕（今山西临猗）同游。诗中“悽怆郇瑕色，差池弱冠年”正指此事。

大历初年，杜甫在夔州时，曾作《奉送韦中丞之晋赴湖南》，对老友寄予厚望：“王室仍多故，苍生倚大臣。”

大历四年春，杜甫历尽千辛万苦赶到衡州投奔韦之晋，不巧韦之晋已调任潭州。杜甫追至潭州与老友相见，不久韦之晋却暴病身亡。杜甫挥泪写下此诗，后又作《送卢十四弟侍御护韦尚书灵榇归上都二十韵》。

韦之晋在《新唐书》《旧唐书》中无传，其生平主要依托杜甫诗作得以留存。 杜甫失去韦之晋后，生活更加窘迫。大历五年（770年）冬，杜甫病逝于湘江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