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州赴潭州(今长沙)途中,行至新康江口(今长沙望城区),遭遇大风,被迫在此停泊两晚。北风起后,诗人终于得以启程,遂写下这首五言排律。
诗中原注:“新康江口信宿方行。”新康江是沩水流入湘江前的一段,其入江处即新康江口。杜甫在此等候北风两晚,待风势稍减,便扬帆南行。
诗中“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开篇点明南国春来瘴气生,正需北风扫除。“向晚霾残日,初宵鼓大炉”写北风初起时的景象——傍晚尘霾蔽日,初更风如鼓炉。“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写北风带来的清爽与雄浑气势。“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以风喻志,写扫除一切障碍的决心。“执热沈沈在,凌寒往往须”写苦热与迎寒的对比。“且知宽疾肺,不敢恨危途”写北风对诗人肺病的裨益。“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写等候两晚后急欲启程的心情。“今晨非盛怒,便道即长驱”写风势稍减,即刻扬帆。“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以壮阔之景收束,写舟行时云山扑面而来的感受。
一、原文
北风(新康江口信宿方行)
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
向晚霾残日,初宵鼓大炉。
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
万里鱼龙伏,三更鸟兽呼。
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
执热沈沈在,凌寒往往须。
且知宽疾肺,不敢恨危途。
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
今晨非盛怒,便道即长驱。
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
版本异文:
- “鼓大炉”一作“鼓大鑪”
- “沈沈”一作“沉沉”
- “便道即长驱”一作“便道却长驱”
- “云州”一作“云山”
二、拼音版
《běi fēng》
〔táng〕 dù fǔ
chūn shēng nán guó zhàng, qì dài běi fēng sū。
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
xiàng wǎn mái cán rì, chū xiāo gǔ dà lú。
向晚霾残日,初宵鼓大炉。
shuǎng xié bēi shī dì, shēng bá dòng tíng hú。
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
wàn lǐ yú lóng fú, sān gēng niǎo shòu hū。
万里鱼龙伏,三更鸟兽呼。
dí chú tān pò làng, chóu jué fù cuī kū。
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
zhí rè chén chén zài, líng hán wǎng wǎng xū。
执热沈沈在,凌寒往往须。
qiě zhī kuān jí fèi, bù gǎn hèn wēi tú。
且知宽疾肺,不敢恨危途。
zài sù fán zhōu zǐ, shuāi róng wèn pú fū。
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
jīn chén fēi shèng nù, biàn dào jí cháng qū。
今晨非盛怒,便道即长驱。
yǐn jǐ kàn fān xí, yún shān yǒng zuò yú。
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
三、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新康江口 | 沩水流入湘江处,在今湖南长沙望城区新康镇。杜甫原注“新康江口信宿方行”即此。 |
| 信宿 | 连宿两夜。《诗经·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信宿。” |
| 瘴 | 南方山林中湿热蒸郁致病的毒气。 |
| 苏 | 复苏、苏醒。 |
| 霾 | 阴霾、尘雾蔽日。《诗经·终风》:“终风且霾,惠然肯来。” |
| 初宵 | 初更时分(约晚八时)。 |
| 鼓大炉 | 喻风势猛烈,如鼓动天地大炉。《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 |
| 爽 | 清爽之气。 |
| 卑湿地 | 地势低洼潮湿之地。贾谊被贬长沙,闻其地卑湿,自以寿不得长。 |
| 声拔 | 风声拔起,喻风势之猛。 |
| 鱼龙伏 | 鱼和龙潜伏不出。庾信《哀江南赋》:“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 |
| 涤除 | 清除、洗去。《老子》:“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
| 贪破浪 | 急于乘风破浪。“贪”写迫切之情。 |
| 摧枯 | 摧折枯朽,喻风势之猛。 |
| 执热 | 酷热难耐。《诗经·桑柔》:“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
| 沈沈 | 沉重、深沉的样子。一作“沉沉”。 |
| 宽疾肺 | 缓解肺病。杜甫晚年患肺气肿,北风凉爽,故病稍宽。 |
| 盛怒 | 指风势猛烈。宋玉《风赋》:“盛怒于土囊之口。” |
| 便道 | 顺道、即刻。 |
| 隐几 | 倚靠着几案。杜甫随身带有乌皮几,是其心爱之物。 |
| 坐隅 | 座位旁边。贾谊《鵩鸟赋》:“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 |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州赴潭州(今长沙)途中。
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出峡后本欲北归,终因时局动乱、亲友尽疏,只得以舟为家,漂泊于江陵、公安、岳州一带。大历四年春,诗人从岳州出发,拟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船入湘江,行至新康江口(今长沙望城区新康镇),遭遇大风,被迫在此停泊两晚。
杜甫在《铜官渚守风》中已写“早泊云物晦,逆行波浪悭”,亦为同时之作。北风起后,诗人终于得以启程,遂写下这首五言排律。
诗中“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开篇即写南国春来瘴气生,正需北风扫除。这是南方特有的气候现象——春季湿热蒸郁,瘴气弥漫,北风一起则清凉爽朗。诗人借此写自己等待北风的心情,也暗含对朝廷清风的期盼。
“执热沈沈在,凌寒往往须”写苦热与迎寒的对比,“且知宽疾肺,不敢恨危途”写北风对诗人肺病的裨益——杜甫晚年患肺气肿,北风凉爽,使他的病情得以缓解。末句“云山涌坐隅”以壮阔之景收束,写舟行时云山扑面而来的感受,气势雄浑。
此诗为五言排律,押“虞”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是杜甫晚年排律的代表作之一。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共十二联二十四句,按“待风—起风—风势—乘风—启程”可分为五个层次:
第一层(前四句):写南国春瘴与待风
“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开篇点明南国春来瘴气生,空气需要北风来复苏。此联写诗人等候北风的缘由——不仅是为行船,更是为驱瘴。
“向晚霾残日,初宵鼓大炉”——傍晚时分,尘霾遮蔽残日;初更时分,北风如鼓动天地大炉。写北风初起时的景象,气势雄浑。
第二层(次四句):写北风起后的气象
“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北风把清爽带到卑湿之地,风声拔起,直撼洞庭湖。此联以“携”“拔”二字写风之威,从触觉(爽)与听觉(声)两个角度写风。
“万里鱼龙伏,三更鸟兽呼”——万里湘江中鱼龙潜伏不出,三更半夜鸟兽在风中呼号。写风势之大,万物皆为之震动。
第三层(次四句):写乘风破浪的决心
“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清除瘴气后,急于乘风破浪;将极端的忧愁也交给摧枯拉朽的北风。此联以“贪”字写急切之情,“付”字写放手一搏的决绝。
“执热沈沈在,凌寒往往须”——想起被热所困时心情沉重,迎接寒凉往往必要。写苦热与迎寒的对比,暗含人生哲理。
第四层(次四句):写肺疾缓解与急欲启程
“且知宽疾肺,不敢恨危途”——且知北风使肺病得以缓解,不敢再怨恨风大危途。写北风对诗人身体的好处,也见出诗人对“危途”的无奈接受。
“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再住下去恐怕舟子要嫌烦,衰老的容颜询问仆人。写等候两晚后急欲启程的心情,以白描手法写细节,生动传神。
第五层(末四句):写乘风启程
“今晨非盛怒,便道即长驱”——今晨的风已不是很大,即刻顺道扬帆长驱直入。写风势稍减,即刻启程。
“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倚着几案观看高挂的帆席,白云和群山仿佛涌向我的座位旁边。末句以壮阔之景收束,写舟行时云山扑面而来的感受,气势雄浑,余韵悠长。
六、艺术特色
- 以“北风”为题,一语双关:北风既是实写(诗人等候的自然之风),也暗喻朝廷的清明之风。诗人期盼北风驱散瘴气,正如期盼朝廷清明驱散乱世阴霾。
- 五言排律,一韵到底:全诗十二联,押“虞”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 炼字精妙,气势雄浑:“声拔洞庭湖”的“拔”字,写风势之猛,仿佛要将洞庭湖拔起;“云山涌坐隅”的“涌”字,写舟行时云山扑面而来的动势,生动传神。
- 以白描写细节,情真意切:“再宿烦舟子,衰容问仆夫”以白描手法写等候两晚后的急切心情,不着一字议论,而情态自现。
- 用典精切,自然无痕:“大炉”用《庄子》典,“执热”用《诗经》典,“坐隅”用贾谊《鵩鸟赋》典。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 苦乐对照,情感复杂:诗中既有“执热沈沈”的苦闷,也有“爽携卑湿地”的清凉;既有“不敢恨危途”的无奈,也有“便道即长驱”的决绝;既有“再宿烦舟子”的焦急,也有“云山涌坐隅”的壮阔。这种苦乐交织的复杂情感,正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典型特征。
七、历代评点
“此诗首8句写北风。南国春天生瘴,需要北风复苏。(待风。)旁晚阴霾笼罩夕阳,半夜北风鼓起大炉。(起风。)清爽带到了卑湿地,风声似要拔起洞庭湖。(风大。)万里湘江鱼龙潜伏,半夜三更鸟叫兽呼。(大风影响。)接着8句写打算乘风起航。扫除瘴气后又想乘风波浪,将所有的愁绝一并‘摧枯’。执热使俺心情沉重,迎接寒凉往往必须。知道肺病已有减轻,不再担心风大危途。再住下去舟子是不是会烦?俺这衰老的容颜问仆夫。末4句写乘风行舟。晨风已不是很大,即刻扬帆长驱直入。坐在船上看着风帆,云山好像扑面而来。”——小河西《杜甫五排〈北风〉读记》
“春生南国瘴,气待北风苏”——开篇点明南国春来瘴气生,正需北风扫除。这是南方特有的气候现象,也暗含诗人对朝廷清风的期盼。
“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末句以壮阔之景收束,写舟行时云山扑面而来的感受,气势雄浑,余韵悠长。
八、附:杜甫湖南诗系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春在湖南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 诗篇 | 创作时间 | 主要内容 | 情感基调 |
|---|---|---|---|
| 《入乔口》 | 大历四年春 | 入长沙第一诗,怀贾谊 | 沉郁悲凉 |
| 《铜官渚守风》 | 大历四年春 | 避风铜官渚,见窑火 | 沉郁中见旷达 |
| 《北风》 | 大历四年春 | 新康江口守风,待北风南行 | 沉郁中见雄浑 |
| 《发潭州》 | 大历四年春 | 离长沙赴衡州 | 沉郁悲凉 |
《北风》是杜甫湖南诗中的重要篇章。诗中“爽携卑湿地,声拔洞庭湖”以雄浑之笔写北风之威,“涤除贪破浪,愁绝付摧枯”以决绝之语写乘风之志,“隐几看帆席,云山涌坐隅”以壮阔之景收束。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自己漂泊的一生,写下了又一篇融自然之力与人生之志于一体的泣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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