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二首》 〔唐〕杜甫

《清明二首》

〔唐〕杜甫

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州南行，拟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途经潭州（今长沙）时，正值清明节，诗人有感于节日气氛、异域风物与个人遭际，写下这组诗史中仅存的联章七言长律。

第一首诗写诗人初到长沙的所见所感，于湖光春色中反衬自身的孤独，以“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收束，表达高洁自守之志。第二首诗在内容上是前一首的继续和发展，着重写飘泊之苦，以“右臂偏枯半耳聋”写老病之态，以“十年蹴踘将雏远”写漂泊之久，末句“白蘋愁杀白头翁”将个人的愁苦与家国忧思融为一体。

一、原文

其一

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客船。

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

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女腰肢亦可怜。

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

虚沾焦举为寒食，实藉严君卖卜钱。

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

其二

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

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

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

旅雁上云归紫塞，家人钻火用青枫。

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绣中。

春水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翁。

二、拼音版

qí yī

zhāo lái xīn huǒ qǐ xīn yān， hú sè chūn guāng jìng kè chuán。

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客船。

xiù yǔ xián huā tā zì dé， hóng yán qí zhú wǒ wú yuán。

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

hú tóng jié shù hái nán yǒu， chǔ nǚ yāo zhī yì kě lián。

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女腰肢亦可怜。

bú jiàn dìng wáng chéng jiù chù， zhǎng huái jiǎ fù jǐng yī rán。

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

xū zhān jiāo jǔ wéi hán shí， shí jí yán jūn mài bǔ qián。

虚沾焦举为寒食，实藉严君卖卜钱。

zhōng dǐng shān lín gè tiān xìng， zhuó láo cū fàn rèn wú nián。

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

qí èr

cǐ shēn piāo bó kǔ xī dōng， yòu bì piān kū bàn ěr lóng。

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

jì jì xì zhōu shuāng xià lèi， yōu yōu fú zhěn zuǒ shū kōng。

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

shí nián cù jū jiāng chú yuǎn， wàn lǐ qiū qiān xí sú tóng。

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

lǚ yàn shàng yún guī zǐ sāi， jiā rén zuān huǒ yòng qīng fēng。

旅雁上云归紫塞，家人钻火用青枫。

qín chéng lóu gé yān huā lǐ， hàn zhǔ shān hé jǐn xiù zhōng。

秦城楼阁烟花里，汉主山河锦绣中。

chūn shuǐ chūn lái dòng tíng kuò， bái pín chóu shā bái tóu wēng。

春水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翁。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清明，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州南行，拟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途经潭州（今长沙）时作。

乾元元年（758年），杜甫因营救房琯触怒肃宗，被贬为华州司功参军，从此离开朝廷，开始最后十余年的飘泊生涯。大历三年（768年）正月中旬，杜甫出峡，年底进入湖南，到岳阳。大历四年春，杜甫由岳州南行，拟往衡州投奔韦之晋。途经长沙时正值清明节，诗人有感于节日气氛、异域风物与个人遭际，写下这组七言长律。

诗体为七排，是古代诗人极少创作的一种诗体，杜甫集中仅存数首。此诗乃诗人触景伤情、感慨入怀之作。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两诗各有侧重，互为补充：

其一：感时伤怀，以高洁自守收束

首联“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客船”紧扣清明时令入题。清晨起来，清明新火正袅起缕缕新烟；天气晴暖，一叶小舟荡漾在万顷碧波之上。一个“净”字写尽了天宇的明静、湖水的澄澈，此景如诗如画。

颔联“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由景入情。诗人看到天上飞过轻盈的小鸟，地上游戏的快活儿童，却只能苍然感到“他自得”“我无缘”。景愈美，痛愈深，诗人历经苦痛、身老倦游之态如在目前。

颈联“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女腰肢亦可怜”写本地风物人情。少数民族儿童服饰鲜明，楚地少女腰肢苗条，构成一幅明快爽朗的清明风俗画。诗人以此反衬自己悲凉暗淡的心怀。

第四联“不见定王城旧处，长怀贾傅井依然”由古迹转到对历史人物的回忆。定王失宠于皇帝，贾谊被逐僻远卑湿之国，与诗人经历相近，诗人借古人以遣己之郁怀。

尾联“钟鼎山林各天性，浊醪粗饭任吾年”明言己志。诗人厌恶钟鸣鼎食的富豪生活，希望顺依自己“山林”“天性”，有“浊醪粗饭”伴送余年。这虽是生活重负下的基本要求，仍然体现了诗人不趋奉权贵的高洁品质。

其二：写飘泊之苦，以思乡收束

首联“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概写诗人苦于飘泊、年老病废的不幸命运。杜甫晚年右臂偏枯，左耳失聪，此联写尽老病之态。

颔联“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将首联内容具象化。“寂寂”“悠悠”两个叠词，强化了诗人无依无靠、飘泊不知所归的悲凉气氛。右臂残疾，左书难以成字，诗人泪雨滂沱。

颈联“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概写飘泊之久。蹴鞠、秋千是清明时节游戏，诗人以此入诗既有节令意义，更含深意。诗人自乾元二年（759年）入蜀，至写此诗时已十年，携子漂泊万里，只有清明习俗还与故乡相同。

尾联“春水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翁”以景结情，将个人愁苦与家国忧思融为一体。洞庭春水年年涨，诗人归乡的希望却越来越渺茫。白蘋是水中浮草，见白蘋而思祭祖，不能归乡，是以悲愁。

六、艺术特色

1. 七言排律，体式罕见：七排是古代诗人极少创作的一种诗体，杜甫集中仅存数首。此诗一气贯注，景象新鲜，是杜甫晚年七言长律的代表作。
2. 以乐景写哀情：首联湖光春色明丽如画，颔联却转入“我无缘”的哀叹；颈联胡童楚女的风俗画卷与诗人漂泊之痛形成对照。以乐景写哀情，倍增其哀。
3.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定王”“贾傅”“焦举”“严君”等典故，皆与诗人身世、境遇高度契合。定王、贾谊失宠被逐的经历，正是诗人自身遭遇的写照。
4. 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诗中既有对眼前清明风物的写实，也有对历史人物的追思，更有对长安故国的遥想。虚实结合，将个人的漂泊之悲与家国的盛衰之叹融为一体。
5. 语言质朴，情感真挚：全诗以白描手法写景叙事，语言朴实无华，而沉痛自见。“右臂偏枯半耳聋”“寂寂系舟双下泪”等句，以极简之笔写尽老病漂泊之状。
6. “白蘋愁杀白头翁”的收束力量：末句以“白蘋”与“白头翁”对举，一物一人，一白一愁，将全诗的情感推向高潮。白蘋本是无情之物，却因诗人的愁绪而成为思乡的象征，余韵悠长。

七、历代评点

“诗体为七排，是古代诗人极少创作的一种诗体，杜甫集中仅存数首。此诗乃诗人触景伤情、感慨入怀之作。”——古诗文网

“诗人历经苦痛，身老倦游之态如在目前。景愈美，痛愈深。”——古诗文网

“寂寂系舟双下泪，悠悠伏枕左书空”——“寂寂”“悠悠”两个叠词，强化了诗人无依无靠、飘泊不知所归的悲凉气氛。——古诗文网

“杜甫在长沙留下了《清明二首》《岳麓山道林二寺行》《江南逢李龟年》等诗篇，长沙乃杜甫晚年创作的源头活水，成就了‘诗圣’千年不朽的丰碑。”——中国收藏家协会

八、附：杜甫长沙诗系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春在长沙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清明二首》是杜甫长沙诗中的重要篇章。诗中“此身飘泊苦西东，右臂偏枯半耳聋”写尽老病之态，“十年蹴踘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写尽漂泊之久，“春水春来洞庭阔，白蘋愁杀白头翁”将个人愁苦与家国忧思融为一体。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自己漂泊的一生，写下了又一篇泣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