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忧》 〔唐〕杜甫

《解忧》

〔唐〕杜甫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阳溯湘江而上，前往衡州途中。昭陵滩（今湖南株洲境内）是湘江上最险的滩头之一，“怪石屹立，水势汹涌，舟行每惮其险”。杜甫所乘之舟在此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最终在众人合力之下脱险而出。诗人有感于此，写下这首五言古诗。

诗中“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开篇即点明“同舟共济”的主旨——遇难之时，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渡过难关。诗人由亲身经历的舟行之险，悟出人生处世之道，故题曰“解忧”。

一、原文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

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

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无蒂。

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

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

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

二、拼音版

《jiě yōu》

jiǎn mǐ sàn tóng zhōu， lù nán sī gòng jì。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

xiàng lái yún tāo pán， zhòng lì yì bù xì。

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

ya kēng piē yǎn guò， fēi lǔ běn wú dì。

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无蒂。

dé shī shùn xī jiān， zhì yuǎn yí kǒng ní。

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

bǎi lǜ shì ān wēi， fēn míng nǎng xián jì。

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

zī lǐ shù kě guǎng， quán quán qī wù tì。

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时年五十八岁，由岳阳溯湘江而上，前往衡州投奔衡州刺史韦之晋。

大历三年冬，杜甫由公安漂泊至岳阳。大历四年春，诗人继续南行，沿湘江逆流而上。途经昭陵滩（今湖南株洲境内）时，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

昭陵滩是湘江上最险的滩头之一，号称“湘江第一滩”。《读史方舆纪要》卷八十载：“昭陵滩，怪石屹立，水势汹涌，舟行每惮其险，即渌水合湘江处也。”光绪《湘潭县志》亦载：“石峰星错，川洪线引，商舟经汛，时虞损没。”旧时此处设有引船，以晴旗雾鼓引导船只，每日薄暮则停航，破晓始发。

诗人所乘之舟在云涛盘转的险滩中穿行，众人齐心协力，最终得以脱险。诗人有感于“同舟共济”之义，悟出人生处世之道，故题曰“解忧”。清代杨伦《杜诗镜铨》于此诗题下注：“上水得脱危险而作。”

此诗与杜甫同时期所作《遣遇》同为湘江行舟中的纪事之作，可对照阅读。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十二句，按“同舟共济—险滩脱险—人生感悟—处世之道”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两句）：开宗明义，点明主旨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宁可减少自己的口粮，也要把它分给同舟之人；路途艰难之时，应当想到同舟共济。此联开门见山，直抒胸臆，是全诗的主旨所在。“减米”二字，写尽同舟共济之义——遇难之时，个人利益须让位于集体安危。

第二层（次四句）：写险滩脱险之状

“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向来波涛汹涌、巨石林立的险滩，即便众人合力，亦难安全周密。一个“亦”字，写出险滩之险、众人之力虽大而仍显不足。

“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无蒂”——张着大口的深潭转眼就驶过，飞快摇动的船桨无根无蒂、活动自如。“瞥眼”写船行之速，“无蒂”写船桨之灵动。两句写出在篙工们娴熟的驾驭下，船只飞速穿过险滩的情景。

第三层（次两句）：由事及理，感悟人生

“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得失往往在瞬息之间，远行总有可能遇到危机。此联由舟行之险悟出人生之理——世事无常，祸福难测，远行之人随时可能遭遇困境。一个“恐”字，写出诗人对前途的忧虑。

第四层（末四句）：归结论理，垂训后世

“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人生常有百虑，但最要紧的是看清安危，这分明是古代圣贤的妙计。写诗人对前贤智慧的认同。

“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这个道理或可进一步推广，我诚挚地期望这计策千万不要废弃。末句以“拳拳”写赤诚之心，以“勿替”写传承之志，将个人经历升华为普世之理。

六、艺术特色

1. 以“同舟共济”为核心意象：“同舟共济”出自《孙子兵法》，本是兵家术语，杜甫将其化为人生处世的哲理。诗人以亲身经历的舟行之险为喻，将“同舟共济”从兵家策略升华为普世之道。
2. 由事及理，层层深入：全诗从“减米散同舟”的具体行为写起，到“呀坑瞥眼过”的险滩经历，再到“得失瞬息间”的人生感悟，最后归结为“拳拳期勿替”的处世之道。由事及理，层层深入，结构谨严。
3. 用典精切，自然无痕：诗中“同舟共济”用《孙子》典，“致远恐泥”用《论语》典，“拳拳”用《中庸》典，“勿替”用《诗经》典。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4. 语言简练，意蕴深永：全诗仅十二句六十字，却写尽险滩之险、脱险之快、人生之悟、处世之道。言浅情深，沉郁顿挫。
5. “解忧”的双重意蕴：诗题“解忧”，既指解除舟行之忧——从险滩中脱险而出；也指解除人生之忧——悟出“同舟共济”之理，可以此面对人生中的种种困境。
6. “拳拳”之心的赤诚：末句“拳拳期勿替”以“拳拳”收束，写尽诗人对“同舟共济”之理的珍视与坚守。这一“拳拳”，既是杜甫对前贤智慧的敬畏，也是他对后世子孙的殷切期望。

七、历代评点

“上水得脱危险而作。”——清·杨伦《杜诗镜铨》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向来云涛盘，众力亦不细。呀坑瞥眼过，飞橹本无蒂。得失瞬息间，致远宜恐泥。百虑视安危，分明曩贤计。兹理庶可广，拳拳期勿替。”——此诗前4句写遇险。云涛盘转之滩，即便众人合力，亦难周密。遇险时应减米散食，同舟共济。中间4句写脱险。张着口的深潭转眼过去，飞快行进的船无根无蒂。得失往往在瞬息之间，远行总会遇危机。后4句写感悟。思虑再多关键看安危，这是前贤良计。此理应可推广，真诚期望不能废弃。——小河西《杜甫五古〈解忧〉读记》

“杜甫在人生暮年，尤其是经历了生死威胁之后，为我们总结出了这样的宝贵经验：平时要居安思危、考虑周全；危难关头，更要团结一心、同舟共济。惟其如此，才能够克敌制胜、化险为夷。”——《诗书画》

八、附：关于“昭陵滩”

昭陵滩位于今湖南株洲境内，是湘江上最险的滩头之一。据《读史方舆纪要》卷八十载：“昭陵滩，怪石屹立，水势汹涌，舟行每惮其险，即渌水合湘江处也。”光绪《湘潭县志》卷四亦载：“石峰星错，川洪线引，商舟经汛，时虞损没。旧设引船，晴旗雾鼓，每日薄虞渊，则征舻暂舣，破晓扬舲，雁行鱼贯。”

杜甫所乘之舟在此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清代学者考证：“以诗词记舒昭陵滩险状的也不乏其人……杜甫仲春时经过这里，正显示了‘水石参差去橹难，激流成怒吹竹箭’的险状。那时候，既没有引船的‘晴旗雾鼓’，洪口也没有‘铁桅导舟’。诗人乘孤舟从惊浪雷奔的怪石丛中盘转而出，故而有‘得失瞬息间’的忧虑，当他在篙工驾船顺利通过洪口得脱危险时，才以喜悦的心情写下了《解忧》这首诗。”

九、附：杜甫湖南诗系列

杜甫大历四年（769年）春在湖南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解忧》是杜甫湖南诗中的重要篇章。此诗与《遣遇》同为湘江行舟中的纪事之作，一写脱险之喜，一写见闻之悲；一以旷达收束，一以沉郁作结。两诗合观，可见杜甫在湖南漂泊期间复杂的心境。诗中“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一联，将“同舟共济”从兵家策略升华为普世之道，是杜甫晚年处世哲学的集中体现。在生命的最后两年，杜甫用这首诗为后人留下了“团结一心、同舟共济”的宝贵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