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闻觱篥》 〔唐〕杜甫

《夜闻觱篥》

〔唐〕杜甫

大历三年（768年）冬，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公安漂泊至岳阳途中。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诗人泊舟江上，忽闻邻舟传来觱篥之声，那悲壮凄切的曲调触动了诗人的羁旅之愁。诗人侧耳倾听，通宵不眠，感慨万分，遂赋此诗以抒愁怀。

一、原文

夜闻觱篥

夜闻觱篥沧江上，衰年侧耳情所向。

邻舟一听多感伤，塞曲三更欻悲壮。

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

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

二、拼音版

《yè wén bì lì》

yè wén bì lì cāng jiāng shàng， shuāi nián cè ěr qíng suǒ xiàng。

夜闻觱篥沧江上，衰年侧耳情所向。

lín zhōu yī tīng duō gǎn shāng， sāi qǔ sān gēng chuā bēi zhuàng。

邻舟一听多感伤，塞曲三更欻悲壮。

jī xuě fēi shuāng cǐ yè hán， gū dēng jí guǎn fù fēng tuān。

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

jūn zhī tiān dì gān gē mǎn， bú jiàn jiāng hú xíng lù nán。

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

版本异文：

• “风湍”一作“奔湍”
• “天地”一作“天下”
• “江湖”一作“江湖”或“江湘”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冬，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公安漂泊至岳阳途中。

大历三年正月，杜甫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携家出峡，沿江东下，本欲北归故乡。然而时局动荡——吐蕃连年入侵，京师戒严，蜀中军阀混战未息，北归之路受阻。诗人不得不顺江东下，经江陵、公安，漂泊于荆楚一带，与家乡渐行渐远。

就在这岁暮天寒之际，诗人夜泊江上，忽闻邻舟传来觱篥之声。那悲壮凄切的曲调，与诗人此时的心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诗人侧耳倾听，通宵不眠，感慨万分，遂赋此诗以抒愁怀。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天下远未太平——吐蕃连年入侵，京师屡次戒严；蜀中军阀混战，百姓流离失所。诗人自己也老病漂泊，前路茫茫。诗末“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正是这种处境的沉痛总结。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古诗，共八句，按“闻乐—感怀—写景—议论”可分为四个层次：

首联（夜闻觱篥沧江上，衰年侧耳情所向）：开篇点题，写闻乐之状。诗人夜泊沧江之上，忽闻觱篥之声，于是侧耳倾听，旅情顿起。“侧耳”二字写尽倾听之专注，“情所向”三字点明诗人内心的情感方向。

颔联（邻舟一听多感伤，塞曲三更欻悲壮）：写乐曲之感人。原来那闻之兴悲的乐曲是从邻舟传来，三更半夜忽然响起的边塞曲调，显得格外悲壮。“一听”对“三更”，“感伤”对“悲壮”，对仗工整。一个“欻”字，既形容乐声突然迸发之态，又暗含诗人情感猝然被触发的心理过程。

颈联（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写环境之凄清，是全诗的意境核心。积雪飞霜凝结着这冬夜的严寒，诗人独守孤灯，听着急促的管声，舱外寒风劲吹，裹挟着阵阵浪涛。此联以“积雪飞霜”写寒夜之景，以“孤灯急管”写羁旅之苦，以“风湍”写江上之险。内情和外物达到了和谐统一，寒夜的景物、悲凉的乐声和诗人孤凄的心绪，紧紧地揉合在一起了。

尾联（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以议论收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对吹觱篥者说：你只知天地间战乱遍及，却不见我这漂泊江湖的野老行路艰难！“君知”与“不见”对举，既责乐工之不解其忧，复叹世人之共罹其难。浦起龙《读杜心解》谓：“结联将一身之艰，括尽乾坤之厄。” 此中寄托，已远超个人羁旅之愁，而升华为时代之悲鸣。

六、艺术特色

1. 以闻乐起兴，由景入情：全诗以“夜闻觱篥”起笔，由乐声引发情感，再由情感写到环境，最后以议论收束。这种“由乐及情，由情及景，由景及理”的写法，层层递进，结构谨严。
2. 情景交融，物我合一：颈联“积雪飞霜此夜寒，孤灯急管复风湍”将寒夜的景物、悲凉的乐声和诗人孤凄的心绪融为一体。王夫之《姜斋诗话》称杜诗“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此诗正得其三昧。
3. “欻”字传神：颔联“塞曲三更欻悲壮”的“欻”字，既形容乐声突然迸发之态，又暗含诗人情感猝然被触发的心理过程。这个字的使用，体现了杜甫炼字的深厚功力。
4. 末联翻进一层，立意高远：尾联“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本是写行路之难，却以“干戈满”形之，则不见其难矣。沈德潜《唐诗别裁》评：“本言行路之难，而以干戈之满形之，则不见其难矣。透过一层，用意深远。”
5. 语言简练，沉郁顿挫：全诗仅八句五十六字，却写尽闻乐之感、羁旅之愁、环境之寒、时局之乱。言浅情深，沉郁顿挫。

历代评点：

“此诗当是舟中作。……五、六正写其悲，可谓凄惨之极。所以然者，以世之乱也。”——王嗣奭《杜臆》

“结联将一身之艰，括尽乾坤之厄。”——浦起龙《读杜心解》

“起句叙，三句写。收二句议，忽然脱开，加倍哀痛。”——《昭昧詹言》

“本言行路之难，而以干戈之满形之，则不见其难矣。透过一层。”——沈德潜《唐诗别裁》

“君知干戈如此，则不复恨行路矣，实历喟然。”——刘辰翁《唐诗品汇》

七、附：杜甫岳阳诗系列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冬由公安漂泊至岳阳途中，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夜闻觱篥》是杜甫岳阳诗系列的重要篇章。诗中“君知天地干戈满，不见江湖行路难”与《登岳阳楼》“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同一忧思，是杜甫晚年漂泊生涯的真实写照。觱篥之声，实乃时代之哀音；诗人所感，正是大唐由盛转衰之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