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郑少尹(审)》
〔唐〕杜甫
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江陵南下公安,于舟中作此诗寄赠郑审。郑审曾任秘书少监,杜甫在夔州、江陵期间多有交往。
全诗十二联二十四句,一韵到底,是杜甫晚年排律的代表作之一。诗中既写老病漂泊的悲凉,也写对时局的忧愤,更寄寓了对郑审多年关照的感激之情。
一、原文
更欲投何处,飘然去此都。
形骸元土木,舟楫复江湖。
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
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
雨洗平沙静,天衔阔岸纡。
鸣螀随泛梗,别燕赴秋菰。
栖托难高卧,饥寒迫向隅。
寂寥相喣沫,浩荡报恩珠。
溟涨鲸波动,衡阳雁影徂。
南征问悬榻,东逝想乘桴。
滥窃商歌听,时忧卞泣诛。
经过忆郑驿,斟酌旅情孤。
二、拼音版
《zhōu chū jiāng líng nán pǔ,fèng jì zhèng shǎo yǐn shěn》
gèng yù tóu hé chù, piāo rán qù cǐ dōu。
更欲投何处,飘然去此都。
xíng hái yuán tǔ mù, zhōu jí fù jiāng hú。
形骸元土木,舟楫复江湖。
shè jì chán yāo qì, gān gē sòng lǎo rú。
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
bǎi nián tóng qì wù, wàn guó jǐn qióng tú。
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
yǔ xǐ píng shā jìng, tiān xián kuò àn yū。
雨洗平沙静,天衔阔岸纡。
míng jiāng suí fàn gěng, bié yàn fù qiū gū。
鸣螀随泛梗,别燕赴秋菰。
qī tuō nán gāo wò, jī hán pò xiàng yú。
栖托难高卧,饥寒迫向隅。
jì liáo xiāng xù mò, hào dàng bào ēn zhū。
寂寥相喣沫,浩荡报恩珠。
míng zhǎng jīng bō dòng, héng yáng yàn yǐng cú。
溟涨鲸波动,衡阳雁影徂。
nán zhēng wèn xuán tà, dōng shì xiǎng chéng fú。
南征问悬榻,东逝想乘桴。
làn qiè shāng gē tīng, shí yōu biàn qì zhū。
滥窃商歌听,时忧卞泣诛。
jīng guò yì zhèng yì, zhēn zhuó lǚ qíng gū。
经过忆郑驿,斟酌旅情孤。
三、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南浦 | 水边送别之地,此指江陵城南的渡口。 |
| 郑少尹 | 郑审,曾任秘书少监,杜甫老友。 |
| 飘然 | 飘泊貌。《陇头歌》:“念我行役,飘然旷野。” |
| 形骸土木 | 身体不加修饰。语出《晋书·嵇康传》:“土木形骸,不自藻饰。” |
| 社稷 | 国家。 |
| 妖气 | 喻战乱、邪恶之气。 |
| 老儒 | 杜甫自称。 |
| 弃物 | 被丢弃之物。《老子》:“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
| 穷途 | 无路可走。 |
| 纡 | 弯曲。 |
| 鸣螀 | 鸣叫的寒蝉。 |
| 泛梗 | 漂浮的草木梗,喻漂泊无定。 |
| 秋菰 | 秋天的茭白。 |
| 栖托 | 寄托、安身。 |
| 向隅 | 向隅而泣,喻孤独悲伤。 |
| 相喣沫 | 相濡以沫,喻困境中互相救助。语出《庄子·大宗师》。 |
| 报恩珠 | 隋侯珠。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封之,蛇衔明珠以报。 |
| 溟涨 | 溟海与涨海,泛指大海。 |
| 鲸波 | 惊涛骇浪。 |
| 衡阳雁 | 衡山有回雁峰,雁至此不过,遇春而回。 |
| 悬榻 | 陈蕃为徐稚特设之榻,喻礼待贤士。 |
| 乘桴 | 乘木筏。《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
| 商歌 | 宁戚饭牛而歌,喻怀才不遇。 |
| 卞泣 | 卞和泣血,喻怀才不遇、反遭迫害。 |
| 郑驿 | 郑当时置驿留宾,喻郑审好客。 |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江陵南赴公安,于舟中寄赠郑审。
大历三年正月,杜甫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携家出峡,沿江东下,前往江陵与弟弟杜观团聚。然而江陵的生活并不如意,他在《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中写道:“饥籍家家米,愁征处处杯”,正是其窘迫处境的真实写照。同年秋,杜甫决定南下公安,离开江陵,于舟中写下这首寄赠郑审的长篇排律。
郑审是杜甫老友,曾任秘书少监,杜甫在夔州时曾寄《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给他,在江陵时又有《暮春陪李尚书、李中丞过郑监湖亭泛舟》等诗。郑审在江陵期间对杜甫多有照拂,杜甫对此深怀感激。诗末“经过忆郑驿”正是对郑审好客的追忆与感激。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十二联二十四句,按“去江陵—叹身世—写秋景—感时局—寄郑审”可分为五个层次:
第一层(首二联):去江陵,叹飘泊
“更欲投何处,飘然去此都”——开篇以问句起笔,问天问地问自己:我还能够投奔何处?就这样飘然离开江陵。“更欲”二字写出诗人走投无路的茫然,“飘然”写其孤身远去的孤独。
“形骸元土木,舟楫复江湖”——身体本如土木般无用,如今又乘舟漂泊于江湖。“元土木”语出《晋书》“土木形骸”,是自嘲,也是自伤——形骸既已无用,又何必在江湖中奔波?
第二层(次二联):叹身世,忧国运
“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国家被战乱妖气缠绕,刀兵相送我这老儒。“缠”“送”二字极妙,王嗣奭评:“缠妖气、送老儒,‘缠’‘送’字俱妙。”“干戈送老儒”五字,写尽战乱中文人的无奈与辛酸。
“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我这辈子如同被抛弃的废物,普天之下尽是穷途末路。《岁寒堂诗话》评:“少陵遭右武之朝,老不见用,又处处无所遇,故有‘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之句,余三复悲之。”
第三层(“雨洗平沙静”至“别燕赴秋菰”):写江陵南浦秋景
“雨洗平沙静,天衔阔岸纡”——雨后平沙洁净,天空下宽阔的江岸弯曲。此联写景开阔明净,为下文抒情铺垫。
“鸣螀随泛梗,别燕赴秋菰”——鸣蝉随着漂浮的木梗飘荡,离别的燕子飞向秋日的茭草丛。王嗣奭评:“鸣螀、别燕,自况。”蝉与燕皆漂泊之物,正是诗人自喻。
第四层(“栖托难高卧”至“东逝想乘桴”):感时局,表心志
“栖托难高卧,饥寒迫向隅”——寄人篱下难以安卧,饥寒交迫逼得人向隅而泣。此联直写窘迫。
“寂寥相喣沫,浩荡报恩珠”——困境中得郑审相助,如涸辙之鱼相濡以沫;郑审之恩如隋侯珠,浩荡难报。王嗣奭评:“在人少相煦之沫,而我亦旷,于报恩之珠,见人亦不足深怪,与一味责人者异矣。”
“溟涨鲸波动,衡阳雁影徂”——大海波涛汹涌,衡阳雁影远去。写南下途中风浪之险、前途之遥。
“南征问悬榻,东逝想乘桴”——南下时想问郑审,您是否会如陈蕃悬榻以待?东行时想,我是否该如孔子乘桴浮于海?“问悬榻”写对郑审的期待,“想乘桴”写归隐之念。
第五层(末二联):寄郑审,结旅情
“滥窃商歌听,时忧卞泣诛”——我如宁戚饭牛而歌,希望有人能听;又时时担忧如卞和献玉反遭刖刑。此联写怀才不遇的忧愤,也暗含对郑审赏识的期待。
“经过忆郑驿,斟酌旅情孤”——经过南浦,想起郑审当年置驿留宾的盛情,独自斟酌,旅情孤寂。末句点明“奉寄郑少尹”之意,语有含蓄。
六、艺术特色
- 以问句起笔,突兀横绝:首句“更欲投何处”以问句开篇,直抒胸中之悲。王嗣奭《杜臆》评:“此诗无一字不悲,而起语突然,更不堪读。”
- 排律工整,一韵到底:全诗十二联,押“虞”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连用“形骸土木”“弃物”“相喣沫”“报恩珠”“悬榻”“乘桴”“商歌”“卞泣”“郑驿”等典故,皆与诗人身世、处境、交情高度契合,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 “缠”“送”二字传神:颈联“社稷缠妖气,干戈送老儒”以“缠”“送”二字写国难与身世,王嗣奭评“缠”“送”字俱妙。
- 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诗中既有对江陵生活的回忆(“经过忆郑驿”),也有对南下前途的展望(“溟涨鲸波动”);既有对时局的忧愤(“社稷缠妖气”),也有对友人的感激(“浩荡报恩珠”)。虚实结合,情感复杂。
- “斟酌旅情孤”的含蓄收束:末句以“斟酌”二字收束,钟惺评:“斟酌二字,若不可解。妙,妙!”“斟酌”既是饮酒,也是思量——旅情孤寂,唯有自斟自饮,此中滋味,难以言表。
七、历代评点
“此诗无一字不悲,而起语突然,更不堪读。……‘缠妖气’、‘送老儒’,‘缠’、‘送’字俱妙。”——王嗣奭《杜臆》
“少陵遭右武之朝,老不见用,又处处无所遇,故有‘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之句,余三复悲之。”——《岁寒堂诗话》
“通首皆情语。其寄郑意,只结处一带。”——浦起龙《读杜心解》
“钟云:悲甚(首句下)。钟云:‘送’字凄甚,读不得(‘干戈’句下)。钟云:‘斟酌’二字,若不可解。妙,妙(末句下)!”——《唐诗归》
“李云:每至佳处,凄然欲涕,而语仍横放,雄气逼人。”——李因笃《杜诗镜铨》
八、附:郑审其人
郑审,杜甫老友,曾任秘书少监,杜甫在夔州时曾寄《秋日寄题郑监湖上亭三首》给他。杜甫出峡至江陵后,与郑审多有交往,除本诗外,还有《暮春陪李尚书、李中丞过郑监湖亭泛舟》《宇文晁尚书之甥崔彧司业之孙尚书之子重泛郑监前湖》等诗。
杜甫在诗中称郑审“郑庄宾客地”(《暮春陪李尚书》),本诗又以“经过忆郑驿”相寄,皆用郑当时置驿留宾之典,赞其好客。
九、附:杜甫公安诗系列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秋南下公安后,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 诗篇 | 创作时间 | 主要内容 | 情感基调 |
|---|---|---|---|
| 《舟出江陵南浦,奉寄郑少尹(审)》 | 大历三年秋 | 南下公安,寄赠郑审 | 沉郁悲凉 |
| 《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 | 大历三年秋 | 自述身世,悲愤沉痛 | 沉郁悲凉 |
| 《哭李尚书》 | 大历三年秋 | 悼李之芳 | 沉痛悲凉 |
| 《重题》 | 大历三年秋 | 再悼李之芳 | 沉痛悲凉 |
| 《哭李常侍峄二首》 | 大历三年冬 | 悼李峄 | 沉痛悲凉 |
此诗与杜甫在公安时期的悼亡诗同为晚期代表作,记录了诗人晚年漂泊的最后岁月。诗中“百年同弃物,万国尽穷途”与《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饥籍家家米,愁征处处杯”同一沉郁,“经过忆郑驿,斟酌旅情孤”与《重题》“涕泗不能收,哭君余白头”同一深情,是杜甫晚年五言排律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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