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李尚书》 〔唐〕杜甫

《哭李尚书》

〔唐〕杜甫

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江陵迁居公安（今湖北荆州公安县）。就在这年秋天，他从公安惊悉老友李之芳病逝于江陵的噩耗，悲恸难抑，写下这首感人至深的五言排律。

李之芳是唐太宗的后裔，官至礼部尚书、太子宾客，曾奉命出使吐蕃。杜甫与李之芳交情深厚，早在天宝年间游历济南时就曾受他款待，后又在夔州、江陵多有诗文往来。诗中“史阁行人在，诗家秀句传”正是对李之芳诗才的追赞。

全诗十联二十句，以沉痛之笔，追述二人从“相知成白首”到“此别间黄泉”的深厚情谊，感叹老友的才高命蹇与客死他乡的凄凉。

一、原文

漳滨与蒿里，逝水竟同年。

欲挂留徐剑，犹回忆戴船。

相知成白首，此别间黄泉。

风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

修文将管辂，奉使失张骞。

史阁行人在，诗家秀句传。

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

复魄昭丘远，归魂素浐偏。

樵苏封葬地，喉舌罢朝天。

秋色凋春草，王孙若个边。

二、拼音版

《kū lǐ shàng shū》

zhāng bīn yǔ hāo lǐ， shì shuǐ jìng tóng nián。

漳滨与蒿里，逝水竟同年。

yù guà liú xú jiàn， yóu huí yì dài chuán。

欲挂留徐剑，犹回忆戴船。

xiāng zhī chéng bái shǒu， cǐ bié jiān huáng quán。

相知成白首，此别间黄泉。

fēng yǔ jiē hé jí， jiāng hú tì xuàn rán。

风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

xiū wén jiāng guǎn lù， fèng shǐ shī zhāng qiān。

修文将管辂，奉使失张骞。

shǐ gé xíng rén zài， shī jiā xiù jù chuán。

史阁行人在，诗家秀句传。

kè tíng ān mǎ jué， lǚ chèn wǎng chóng xuán。

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

fù pò zhāo qiū yuǎn， guī hún sù chǎn piān。

复魄昭丘远，归魂素浐偏。

qiáo sū fēng zàng dì， hóu shé bà cháo tiān。

樵苏封葬地，喉舌罢朝天。

qiū sè diāo chūn cǎo， wáng sūn ruò gè biān。

秋色凋春草，王孙若个边。

三、意思说明

四、注释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秋，杜甫时年五十七岁，由江陵迁居公安（今湖北荆州公安县）时。

李之芳是杜甫相交数十年的老友。天宝年间，杜甫游历济南时，曾受时任齐州司马的李之芳款待；大历初，杜甫在夔州时，与居夷陵的李之芳有诗文往来；大历三年春，杜甫出峡至江陵，又与李之芳多有交往。杜甫在江陵期间，曾作《宴胡侍御书堂》《书堂饮既，夜复邀李尚书下马》《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等诗，与李之芳同席唱和。

大历三年秋，杜甫离开江陵，迁居公安。不久，惊悉李之芳病逝于江陵，噩耗传来，杜甫悲痛不已。他想起二人从“相知成白首”到“此别间黄泉”的数十年情谊，想起李之芳“奉使失张骞”的功业与“诗家秀句传”的才华，而如今却只能“风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诗人将满腔悲痛凝于笔端，写下这首泣血之作。

诗中“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二句，写李之芳客死他乡后环境的荒凉；“秋色凋春草，王孙若个边”以景结情，将无尽的追思融于秋色之中。此诗是杜甫晚年五言排律的代表作之一，与《哭李常侍峄二首》《哭严仆射归榇》等同为悼亡名篇。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十联二十句，按“悼逝者—忆交情—颂才德—叹凄凉—收束”可分为五个层次：

第一层（首二联）：点明逝者，寄寓悲痛

“漳滨与蒿里，逝水竟同年”——开篇以“漳滨”代指李之芳卧病，“蒿里”代指其去世，“逝水竟同年”五字，写尽生命流逝的猝不及防。

“欲挂留徐剑，犹回忆戴船”——连用二典，写诗人前来凭吊的赤诚与对昔日交往的追忆。一个“欲”字，一个“犹”字，写出愿望与现实的巨大落差——想去挂剑，人已逝；想回江陵再见一面，已不可能。

第二层（次二联）：写交情深，痛永别

“相知成白首，此别间黄泉”——上句写二人数十年相知，从黑发到白头；下句写永别。“成”字写出时间之长，“间”字写出隔阂之深。一在人间，一在黄泉，永无再见之日。

“风雨嗟何及，江湖涕泫然”——以景写情，风雨交加中，诗人悲叹想见已来不及，只能涕泪长流。“嗟何及”语出《诗经》，是绝望的叹息。

第三层（中二联）：赞才德功业，寄慰亡友

“修文将管辂，奉使失张骞”——以管辂喻其才高而早逝，以张骞喻其曾奉命出使吐蕃的功绩。此联将李之芳置于古代名士之列，赞其才德与功业。

“史阁行人在，诗家秀句传”——诗人说：您的功业史册会记载，您的诗篇将永远流传。这是对亡友最深切的慰藉，也是杜甫对李之芳诗才的高度肯定。

第四层（次二联）：写客死凄凉，叹身后萧条

“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写李之芳客死他乡后，从前的客亭再无马迹，灵柩上已挂满蛛网。一“绝”一“悬”，写出人去楼空的荒凉。

“复魄昭丘远，归魂素浐偏”——死地昭丘太远，故乡素浐太偏。一“远”一“偏”，写尽客死他乡的凄凉与魂魄归乡的艰难。

第五层（末二联）：叹身后萧瑟，以景结情

“樵苏封葬地，喉舌罢朝天”——葬地任凭樵夫刈草，朝廷重臣再不能上朝。一“封”一“罢”，写出身前的尊贵与身后的萧瑟。

“秋色凋春草，王孙若个边”——末句化用《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秋色中春草凋零，正如生命逝去；诗人追问“王孙若个边”，既是问亡友魂魄在何处，也是诗人对命运的茫然追问。

七、艺术特色

1.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连用“漳滨卧”“蒿里”“留徐剑”“忆戴船”“修文”“管辂”“张骞”“王孙春草”等典故，皆与李之芳身份、事迹、处境高度契合，融入诗中，不觉堆砌。尤其是“留徐剑”与“忆戴船”二典并出，一写前来凭吊的赤诚，一写对昔日交往的追忆，将悼亡之情写得含蓄而深沉。
2. 五言排律，一韵到底：全诗十联二十句，押“先”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3. 以景写情，情景交融：诗中“风雨嗟何及”以风雨之景写悲痛之深，“秋色凋春草”以秋景收束，将个人之悲融入天地之间，意境苍茫。
4. 章法谨严，层层递进：全诗从悼逝者起笔，到忆交情，到赞才德，到叹凄凉，最后以景结情。由事及情，由情及理，层层深入。
5. 对比手法，今昔对照：“客亭鞍马绝”与昔日“客亭鞍马”不绝形成对照，“喉舌罢朝天”与昔日“喉舌朝天”的荣耀形成对照。以今昔之变，写尽身后萧条。
6. “逝水竟同年”的沉重：首联“逝水竟同年”五字，是诗人对命运无常的沉重叹息。生命如逝水，而好友的病与死竟在同一年——生命的流逝如此猝不及防，令人扼腕。

八、历代评点

“此诗首联写李之芳生病与去世同一年。颔联写自己赶来凭吊，追忆昔日交往。……末二联叹客死他乡。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丧礼在昭丘以远，灵魂归浐水之畔。”——小河西

“诗中‘客亭鞍马绝，旅榇网虫悬’二句，写尽李之芳客死他乡后环境的荒凉；‘秋色凋春草，王孙若个边’以景结情，将无尽的追思融于秋色之中。”——仇兆鳌《杜诗详注》

九、附：杜甫江陵悼亡诗系列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在江陵、公安一带，写下多首悼亡诗作，可对照阅读：

此诗是杜甫晚年悼亡诗的代表作之一。诗中“相知成白首，此别间黄泉”与杜甫《哭李常侍峄》“一代风流尽，修文地下深”同一沉郁，“秋色凋春草，王孙若个边”与《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一脉相承，是杜甫晚年悼亡诗的典范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