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宿遣兴奉呈群公》〔唐〕杜甫

《水宿遣兴奉呈群公》

《水宿遣兴奉呈群公》

〔唐〕杜甫

大历三年（768年）夏，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出峡后暂居江陵（今湖北荆州），以舟为家，泊于江边。因生活困顿，遂作此五言排律，呈寄当地诸公，以求援引。诗中自述老病漂泊之苦，并以“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赞美诸公才德，期望得到“馀波期救涸”的接济。

一、原文

鲁钝仍多病，逢迎远复迷。

耳聋须画字，发短不胜篦。

泽国虽勤雨，炎天竟浅泥。

小江还积浪，弱缆且长堤。

归路非关北，行舟却向西。

暮年漂泊恨，今夕乱离啼。

童稚频书札，盘餐讵糁藜。

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难齐。

高枕翻星月，严城叠鼓鞞。

风号闻虎豹，水宿伴凫鹥。

异县惊虚往，同人惜解携。

蹉跎长泛鹢，展转屡鸣鸡。

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

馀波期救涸，费日苦轻赍。

支策门阑邃，肩舆羽翮低。

自伤甘贱役，谁愍强幽栖。

巨海能无钓，浮云亦有梯。

勋庸思树立，语默可端倪。

赠粟囷应指，登桥柱必题。

丹心老未折，时访武陵溪。

二、拼音版

《shuǐ sù qiǎn xìng fèng chéng qún gōng》

〔táng〕 dù fǔ

lǔ dùn réng duō bìng， féng yíng yuǎn fù mí。

鲁钝仍多病，逢迎远复迷。

ěr lóng xū huà zì， fà duǎn bù shèng bì。

耳聋须画字，发短不胜篦。

zé guó suī qín yǔ， yán tiān jìng qiǎn ní。

泽国虽勤雨，炎天竟浅泥。

xiǎo jiāng hái jī làng， ruò lǎn qiě zhǎng dī。

小江还积浪，弱缆且长堤。

guī lù fēi guān běi， xíng zhōu què xiàng xī。

归路非关北，行舟却向西。

mù nián piāo bó hèn， jīn xī luàn lí tí。

暮年漂泊恨，今夕乱离啼。

tóng zhì pín shū zhá， pán cān jù sǎn lí。

童稚频书札，盘餐讵糁藜。

wǒ xíng hé dào cǐ， wù lǐ zhí nán qí。

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难齐。

gāo zhěn fān xīng yuè， yán chéng dié gǔ pí。

高枕翻星月，严城叠鼓鞞。

fēng hào wén hǔ bào， shuǐ sù bàn fú yī。

风号闻虎豹，水宿伴凫鹥。

yì xiàn jīng xū wǎng， tóng rén xī jiě xié。

异县惊虚往，同人惜解携。

cuō tuó zhǎng fàn yì， zhǎn zhuǎn lǚ míng jī。

蹉跎长泛鹢，展转屡鸣鸡。

yí yí hú liǎn qì， yīn yīn táo lǐ qī。

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

yú bō qī jiù hé， fèi rì kǔ qīng jī。

馀波期救涸，费日苦轻赍。

zhī cè mén lán suì， jiān yú yǔ hé dī。

支策门阑邃，肩舆羽翮低。

zì shāng gān jiàn yì， shuí mǐn qiáng yōu qī。

自伤甘贱役，谁愍强幽栖。

jù hǎi néng wú diào， fú yún yì yǒu tī。

巨海能无钓，浮云亦有梯。

xūn yōng sī shù lì， yǔ mò kě duān ní。

勋庸思树立，语默可端倪。

zèng sù qūn yīng zhǐ， dēng qiáo zhù bì tí。

赠粟囷应指，登桥柱必题。

dān xīn lǎo wèi zhé， shí fǎng wǔ líng xī。

丹心老未折，时访武陵溪。

注：诗中“盘餐讵糁藜”的“讵”一作“具”；“支策”一作“杖策”。

三、注释

词语	注释
鲁钝	粗率、迟钝，杜甫自谦之辞。《礼记·檀弓下》：“容居，鲁人也。”郑玄注：“鲁，鲁钝也。”
逢迎	迎接、交往。《战国策·燕策三》：“太子跪而逢迎。”
画字	写字。杜甫因耳聋，与人交流需写字。《水宿遣兴奉呈群公》诗：“耳聋须画字，发短不胜篦。”
不胜篦	承受不了梳篦。头发短而稀疏，无需梳篦，写老态。
泽国	水乡，指江陵一带。
勤雨	多雨。《谷梁传》僖公二年：“冬十月不雨，不雨者，勤雨也。”注：“是欲得雨之勤也。”此处指雨水勤密。
弱缆	系船的缆绳。
糁藜	以米糁和野菜。《庄子·让王》：“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写生活贫困。
鼓鞞	鼓和鼙，军中乐器。
凫鹥	水鸟。凫，野鸭；鹥，鸥鸟。
解携	分手、离别。高适《宋中遇林虑杨十七山人因而有别》：“游子益思归，罢琴伤解携。”
泛鹢	泛舟。鹢，水鸟，古时船头常画鹢形，故称舟为鹢。
嶷嶷	高峻貌，喻道德高尚。《史记·五帝本纪》：“其色郁郁，其德嶷嶷。”
瑚琏器	宗庙盛黍稷的贵重礼器，喻治国安邦之才。《论语·公冶长》：“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桃李蹊	桃李树下自成小径，喻门生弟子众多。《史记·李将军列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救涸	救助干涸。《庄子·外物》：“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
轻赍	随身携带的资粮已告罄。《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约轻赍，绝大幕。”颜师古注：“轻赍者，不以辎重自随，而所赍粮食少也。”
支策	拄杖。一作“杖策”。
肩舆	轿子。
巨海能无钓	用任公子钓鱼典。《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喻有经世之才。
浮云亦有梯	喻仕进之途。《游仙诗》（郭璞）：“灵谿可潜盘，安事登云梯。”李善注：“云梯，言仙人升天，因云而上。”
赠粟囷应指	用鲁肃指囷赠粟之典。《三国志·吴志·鲁肃传》：“周瑜为居巢长，将数百人故过候肃，并求资粮。肃家有两囷米，各三千斛，肃乃指一囷与周瑜。”喻慷慨相助。
登桥柱必题	用司马相如题桥柱之典。《华阳国志》：“城北十里有升仙桥，有送客观。司马相如初入长安，题市门曰：‘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喻立志求取功名。
武陵溪	指桃花源，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武陵人发现世外桃源。此处喻隐居之所。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夏，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出峡后暂居江陵（今湖北荆州）。

大历三年正月，杜甫离开生活近两年的夔州，携家出峡，沿江东下，前往江陵与弟弟杜观团聚。然而江陵的生活并不如意。据学者考证，杜甫到江陵后，居于城西，过着“衰病日侵”“饥寒相随”的生活。他在《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中写道：“苦摇求食尾，常曝报恩腮。结舌防谗柄，探肠有祸胎。”

此时杜甫以舟为家，泊于江边。诗题“水宿”即指此。诗人因生活困顿，作此诗呈寄当地诸公，以求援引。诗中“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赞美诸公才德，“馀波期救涸，费日苦轻赍”直言困窘，“赠粟囷应指，登桥柱必题”期望得到慷慨相助。全诗以五言排律写成，一韵到底，是杜甫晚年排律的代表作之一。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二十联四十句，按“自述老病—漂泊之悲—赞美诸公—期望援引”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自述老病之态

开篇“鲁钝仍多病，逢迎远复迷”自谦粗率迟钝、多病之身，又恐迎合他人反而迷失自我。“耳聋须画字，发短不胜篦”以白描手法写老病之态——耳聋需以笔代口，头发稀疏无需梳篦。此联与杜甫《耳聋》“耳从前月聋”、《复阴》“牙齿半落左耳聋”一脉相承，是其晚年身体状况的真实写照。

“泽国虽勤雨，炎天竟浅泥”写江陵夏日——虽是水乡多雨，炎天却泥泞浅薄。“小江还积浪，弱缆且长堤”以“积浪”写舟行之险，以“弱缆”写系舟之危，隐喻漂泊之艰难。

第二层（“归路非关北”至“物理直难齐”）：写漂泊之悲

“归路非关北，行舟却向西”——杜甫的故乡在长安（北），而他此刻的行舟却向西（江陵在夔州之东，出峡后本应东下江陵，此处“向西”或指江陵一带的水流方向）。此联以空间错位写归乡无望，与《秋兴八首》“每依北斗望京华”同一情怀。

“暮年漂泊恨，今夕乱离啼”直抒胸臆——暮年漂泊，恨意难平；今夜又闻乱离之啼，更增悲凉。“童稚频书札，盘餐讵糁藜”写家中童稚频频来信，而盘中餐食却无米下锅，生活困窘至此。“我行何到此，物理直难齐”以反问收束此层——我为何落到这般境地？世间事理实在难以齐同！

第三层（“高枕翻星月”至“谁愍强幽栖”）：写水宿之苦与赞美诸公

“高枕翻星月，严城叠鼓鞞”——舟中高枕，见星月倒映水中翻动；戒备森严的江陵城，鼓鼙之声叠叠传来。写水宿之景，兼有漂泊之感。

“风号闻虎豹，水宿伴凫鹥”——风声号叫如虎豹之吼，水宿只能与水鸟为伴。以“虎豹”喻险恶环境，以“凫鹥”写孤独无依。

“异县惊虚往，同人惜解携”——客居异乡，惊觉此行徒然；与同人分别，倍加珍惜。写与诸公的交往。

“蹉跎长泛鹢，展转屡鸣鸡”——光阴蹉跎，长年泛舟；辗转无眠，屡闻鸡鸣。

“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赞美诸公如瑚琏之器，可堪大用；如桃李之蹊，门生众多。此联是全诗的转折点，由自述转入期望。

“馀波期救涸，费日苦轻赍”——期望诸公如馀波救助干涸之鱼，而自己已费时多日，资粮告罄。用“涸辙之鲋”典，极言困窘之急。

“支策门阑邃，肩舆羽翮低”——诗人拄杖到诸公门前，却见门栏深邃；乘肩舆前往，却如羽翮低垂。写求见之难、地位之卑。

“自伤甘贱役，谁愍强幽栖”——自伤甘愿承受这卑贱之事，又有谁怜悯这勉强栖身的幽居之人？

第四层（末六句）：期望援引，自明心志

“巨海能无钓，浮云亦有梯”——巨海之中岂能没有任公子那样的大钓？浮云之上亦有天梯可登。喻世间必有能援引之人，必有可攀附之途。

“勋庸思树立，语默可端倪”——功勋事业应当树立，言语沉默之间自可窥见端倪。写诗人对功业的渴望。

“赠粟囷应指，登桥柱必题”——期望诸公如鲁肃指囷赠粟，慷慨相助；诗人自己亦当如司马相如题桥柱，立志进取。此联连用二典，将期望与自励融为一体。

“丹心老未折，时访武陵溪”——赤诚之心虽老未改，时或访寻武陵溪（桃花源），喻仍怀济世之志，亦有归隐之思。末句以“丹心”自明，以“武陵溪”收束，将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心境融于一炉。

艺术特色：

排律巨制，一韵到底：此诗为五言排律，二十联四十句，押“齐”韵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体现了杜甫排律的深厚功力。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用“瑚琏器”（《论语》）、“涸辙之鲋”（《庄子》）、“巨海钓”（《庄子》）、“赠粟指囷”（《三国志》）、“题桥柱”（《华阳国志》）、“武陵溪”（《桃花源记》）等典故，皆与求援、功业、归隐相关，融入诗中，不觉堆砌。
今昔对照，虚实相生：诗中既有对自身老病漂泊的写实（“耳聋须画字”“盘餐讵糁藜”），也有对诸公的赞美与期望（“嶷嶷瑚琏器”“馀波期救涸”），更有对功业的渴望与归隐的向往（“丹心老未折，时访武陵溪”）。虚实结合，情感复杂。
语言简练，沉郁顿挫：全诗语言朴实无华，但“鲁钝仍多病”五字写尽自谦，“耳聋须画字”五字写尽老病，“盘餐讵糁藜”五字写尽贫困，“丹心老未折”五字写尽不改之志。言浅情深，沉郁顿挫。
“物理直难齐”的哲思：此句以反问收束第二层，既是诗人对自身命运的慨叹，也暗含对天道不公的质疑。这种“以议论入诗”的写法，在杜甫晚年诗中屡见不鲜，体现了其思想的深刻与复杂。

六、历代评点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夏，时杜甫客江陵。……鲁钝：粗率，迟钝。……勤雨：忧不雨。《谷梁传》僖公二年：‘冬十月不雨，不雨者，勤雨也。’注：‘是欲得雨之勤也。’” ——小河西《杜甫五排〈水宿遣兴奉呈群公〉读记》

“鲁钝仍多病，逢迎远复迷。耳聋须画字，发短不胜篦。”——开篇写老病之态，耳聋需画字，发短不胜篦，是杜甫晚年身体状况的真实写照。

“嶷嶷瑚琏器，阴阴桃李蹊。馀波期救涸，费日苦轻赍。”——赞美诸公如瑚琏之器，期望得到援引，是全诗的核心所在。

“丹心老未折，时访武陵溪。”——末句以“丹心”自明，以“武陵溪”收束，将入世与出世的矛盾心境融于一炉，是杜甫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七、附：杜甫江陵诗系列

杜甫大历三年（768年）春出峡后，在江陵一带写下多首诗作，可对照阅读：

诗篇	创作时间	主要内容
《续得观书，迎就当阳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峡》	大历三年正月	决定出峡，与弟弟团聚
《行次古城店泛江作》	大历三年春	途经古城店，寄呈江陵幕府
《泊松滋江亭》	大历三年三月	夜泊松滋江亭，甘作老人星
《水宿遣兴奉呈群公》	大历三年夏	舟中寄诗，期望援引
《多病执热奉怀李尚书》	大历三年夏	因病不能赴约，寄诗李之芳
《暮春江陵送马大卿公恩命追赴阙下》	大历三年暮春	送马卿赴京
《夏日杨长宁宅送崔侍御、常正字入京》	大历三年夏	送崔、常二人入京

此诗是杜甫在江陵时期的重要作品，记录了诗人以舟为家、生活困顿的处境，以及对诸公援引的殷切期望。诗中“耳聋须画字”与《耳聋》“耳从前月聋”、《复阴》“牙齿半落左耳聋”同一沉郁，是杜甫晚年身体状况的真实写照；“丹心老未折”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漫卷诗书喜欲狂”同一赤诚，是杜甫一生不改的忠君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