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行》 〔唐〕杜甫

《忆昔行》

〔唐〕杜甫

一、诗题与背景

《忆昔行》作于大历三年（768年）冬末或大历四年（769年）初，杜甫时年五十七八岁，漂泊于江陵、岳州一带。诗中追忆天宝三载（744年）与李白、高适同游王屋山、寻访道士华盖君（一说司马承祯）的经历。此时李白、高适均已去世，诗人抚今追昔，感慨万千，并表达晚年欲往衡阳寻访董炼师、求仙学道的心愿。

二、原文

忆昔北寻小有洞，洪河怒涛过轻舸。

辛勤不见华盖君，艮岑青辉惨么麽。

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步回头五步坐。

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

弟子谁依白茅室，卢老独启青铜锁。

巾拂香馀捣药尘，阶除灰死烧丹火。

悬圃沧洲莽空阔，金节羽衣飘婀娜。

落日初霞闪馀映，倏忽东西无不可。

松风涧水声合时，青兕黄熊啼向我。

徒然咨嗟抚遗迹，至今梦想仍犹佐。

秘诀隐文须内教，晚岁何功使愿果。

更讨衡阳董炼师，南浮早鼓潇湘柁。

三、拼音版

《yì xī xíng》

yì xī běi xún xiǎo yǒu dòng， hóng hé nù tāo guò qīng gě。

忆昔北寻小有洞，洪河怒涛过轻舸。

xīn qín bú jiàn huá gài jūn， gèn cén qīng huī cǎn yāo mó。

辛勤不见华盖君，艮岑青辉惨么麽。

qiān yá wú rén wàn hè jìng， sān bù huí tóu wǔ bù zuò。

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步回头五步坐。

qiū shān yǎn lěng hún wèi guī， xiān shǎng xīn wéi lèi jiāo duò。

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

dì zǐ shuí yī bái máo shì， lú lǎo dú qǐ qīng tóng suǒ。

弟子谁依白茅室，卢老独启青铜锁。

jīn fú xiāng yú dǎo yào chén， jiē chú huī sǐ shāo dān huǒ。

巾拂香馀捣药尘，阶除灰死烧丹火。

xuán pǔ cāng zhōu mǎng kōng kuò， jīn jié yǔ yī piāo ē nuó。

悬圃沧洲莽空阔，金节羽衣飘婀娜。

luò rì chū xiá shǎn yú yìng， shū hū dōng xī wú bù kě。

落日初霞闪馀映，倏忽东西无不可。

sōng fēng jiàn shuǐ shēng hé shí， qīng sì huáng xióng tí xiàng wǒ。

松风涧水声合时，青兕黄熊啼向我。

tú rán zī jiē fǔ yí jì， zhì jīn mèng xiǎng réng yóu zuǒ。

徒然咨嗟抚遗迹，至今梦想仍犹佐。

mì jué yǐn wén xū nèi jiào， wǎn suì hé gōng shǐ yuàn guǒ。

秘诀隐文须内教，晚岁何功使愿果。

gèng tǎo héng yáng dǒng liàn shī， nán fú zǎo gǔ xiāo xiāng duò。

更讨衡阳董炼师，南浮早鼓潇湘柁。

四、注释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冬末或大历四年（769年）初，杜甫时年五十七八岁，漂泊于江陵、岳州一带。

天宝三载（744年）四月，杜甫与李白在洛阳相遇，两人一见如故，后又遇到高适，三人一同北渡黄河，到王屋山阳台观寻访道士司马承祯（一说华盖君）。然而到达后得知司马承祯已仙逝，寻访不遇。这是杜甫早年最愉快的游历之一。

二十余年后，李白、高适均已去世，杜甫漂泊于江陵、岳州之间。他追忆当年与李、高同游王屋山的经历，抚今追昔，百感交集，写下这首诗。

诗中末句“更讨衡阳董炼师，南浮早鼓潇湘柁”，表明杜甫计划南下衡阳寻访道士董奉先，以求道养生。这与杜甫晚年多病、欲求丹药治病的心境相符。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二十四句，按“追忆寻访—观遗物—感怀—决意南行”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追忆当年北渡黄河、寻访华盖君的经历

“忆昔北寻小有洞，洪河怒涛过轻舸”——开篇回忆当年乘船渡过波涛汹涌的黄河，到王屋山寻访小有洞天。一个“怒”字写黄河之险，一个“轻”字写诗人当年之豪情。

“辛勤不见华盖君，艮岑青辉惨么麽”——一路辛苦，却未能见到华盖君；艮岑峰上的青光也显得暗淡渺小。“惨么麽”三字写出寻访不遇的失落。

“千崖无人万壑静，三步回头五步坐”——千山万壑，寂静无人；三人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小坐。此句写尽对仙人的仰慕与留恋。

“秋山眼冷魂未归，仙赏心违泪交堕”——秋山萧瑟，眼神冷峻，魂魄仿佛未能归来；心愿相违，泪水交堕。以“眼冷”“泪堕”写尽失意之情。

第二层（次八句）：追忆在华盖君居所见到的遗物

“弟子谁依白茅室，卢老独启青铜锁”——记不得哪个弟子斜倚在白茅室旁，还记得是卢老独自打开了青铜锁。

“巾拂香馀捣药尘，阶除灰死烧丹火”——轻轻擦拭捣药器具上带着香味的余尘，炼丹的炉火早已熄灭，只剩灰烬。此联以“香馀”“灰死”写人去室空，物是人非。

“悬圃沧洲莽空阔，金节羽衣飘婀娜”——仙人所居的悬圃、隐士所在的沧洲一片空阔苍茫，神仙的仪仗与羽衣飘飘婀娜。写想象中的仙境，虚无缥缈。

“落日初霞闪馀映，倏忽东西无不可”——落日的余晖闪烁，忽东忽西，气象万千。

第三层（次四句）：感怀遗迹，至今难忘

“松风涧水声合时，青兕黄熊啼向我”——松涛与涧水之声合鸣，仿佛青兕、黄熊在向我啼叫。

“徒然咨嗟抚遗迹，至今梦想仍犹佐”——徒然叹息，抚摸着遗迹，至今梦中仍仿佛身临其境。

第四层（末四句）：决意南行，求仙访道

“秘诀隐文须内教，晚岁何功使愿果”——养生的秘诀和神语都是要“内教”的，我年纪已老，从未学道，哪有什么“愿果”可言。此句以自嘲写无奈。

“更讨衡阳董炼师，南浮早鼓潇湘柁”——我定要到衡阳寻访董炼师，乘船南下，早日荡起潇湘之舵。末句以决绝之语收束，表明求道之志。

七、艺术特色

1. 层层追忆，时空交错：全诗从晚年回忆起笔，层层追忆当年北渡黄河、寻访华盖君的经历，最后又回到眼前，表达南行决心。时空交错，情感层层递进。
2. 情景交融，以景写情：“秋山眼冷魂未归”以秋山之冷写内心之寒，“松风涧水声合时”以自然之声写内心之悲。景为情设，情因景生。
3. 对比手法，今昔对照：当年“洪河怒涛过轻舸”的豪情，与如今“徒然咨嗟抚遗迹”的凄凉形成对比；早年“辛勤不见”的遗憾，与晚年“更讨董炼师”的决心形成对照。
4. 语言简练，意蕴深永：全诗二十四句，写尽寻访不遇之憾、物是人非之悲、求仙访道之志。“三步回头五步坐”七字写尽留恋，“秋山眼冷魂未归”七字写尽失意。
5. 沉郁顿挫，老辣深沉：全诗情感复杂——既有对往昔友情的追忆，也有对年华流逝的叹息，更有对求道养生的渴望。这种悲喜交织、沉郁顿挫的风格，是杜甫晚年诗风的典型体现。

八、历代评点

“《忆昔行》是杜甫晚年创作的回忆之作，追忆了天宝三载（744年）春末与李白、高适同游王屋山寻访道士华盖君未果的经历。”——百度百科

“情景互藏其宅，即寓情于景和寓景于情。杜甫此诗，正合如此。此八句情景交融，融情于景，将个人寻人不遇、遗憾之情融于悲凉的冷秋之中，极尽沉郁顿挫之能事。”——李静

“这首诗与五古《昔游（昔谒华盖君）》一样，都是晚年所作，都是回忆当年到王屋山拜访道人的往事。杜甫在晚年身体不好，也确实有过求道或入道的想法，至少是有过求取丹药为其治病的想法。”——小河西

九、附：与《昔游》的对照

杜甫晚年写过两首回忆早年游仙访道的诗——《昔游》（“昔谒华盖君”）与《忆昔行》，可对照阅读：

两诗同写早年游仙访道的经历，但《昔游》侧重于对往事的追忆与求道之心衰退的自嘲，《忆昔行》则更为沉郁，既有对往昔友情的追忆，也有对年华流逝的叹息，更有对求道养生的渴望。两诗合观，可以更完整地理解杜甫晚年对道教的态度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