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
〔唐〕杜甫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时年五十七岁。诗人在夔州(今重庆奉节)居住近两年后,终于决定出峡东下,前往江陵(今湖北荆州)与弟弟杜观团聚。临行之际,诗人以四百二十字的长篇排律记录这次行程,从白帝城放船,经瞿塘峡,过巫山、神女峰、昭君村,历险滩恶水,最终抵达江陵。全诗将峡中景物之奇险、舟行颠簸之艰辛、个人身世之感慨熔于一炉,是杜甫晚年“诗史”风格的代表作之一。
一、诗题
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
- 大历三年:唐代宗年号,公元768年。
- 白帝城:在今重庆奉节东,杜甫时居附近。
- 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奉节白帝城,东至巫山大溪。
- 夔府:夔州(今重庆奉节),杜甫在此居住近两年。
- 江陵:今湖北荆州,杜甫弟弟杜观所在之地。
二、诗序
此诗无独立序言,但诗题本身即是一篇小序,详细交代了创作的时间、地点、事件及心境:“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
三、原文
老向巴人里,今辞楚塞隅。
入舟翻不乐,解缆独长吁。
窄转深啼狖,虚随乱浴凫。
石苔凌几杖,空翠扑肌肤。
叠壁排霜剑,奔泉溅水珠。
杳冥藤上下,浓澹树荣枯。
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
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
摆阖盘涡沸,欹斜激浪输。
风雷缠地脉,冰雪耀天衢。
鹿角真走险,狼头如跋胡。
恶滩宁变色,高卧负微躯。
书史全倾挠,装囊半压濡。
生涯临臬兀,死地脱斯须。
不有平川决,焉知众壑趋。
乾坤霾涨海,雨露洗春芜。
鸥鸟牵丝飏,骊龙濯锦纡。
落霞沉绿绮,残月坏金枢。
泥笋苞初荻,沙茸出小蒲。
雁儿争水马,燕子逐樯乌。
绝岛容烟雾,环洲纳晓晡。
前闻辨陶牧,转眄拂宜都。
县郭南畿好,津亭北望孤。
劳心依憩息,朗咏划昭苏。
意遣乐还笑,衰迷贤与愚。
飘萧将素发,汨没听洪炉。
丘壑曾忘返,文章敢自诬。
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
卧疾淹为客,蒙恩早厕儒。
廷争酬造化,朴直乞江湖。
滟滪险相迫,沧浪深可逾。
浮名寻已已,懒计却区区。
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画图。
应经帝子渚,同泣舜苍梧。
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卢。
旄头初俶扰,鹑首丽泥涂。
甲卒身虽贵,书生道固殊。
出尘皆野鹤,历块匪辕驹。
伊吕终难降,韩彭不易呼。
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
回首黎元病,争权将帅诛。
山林托疲苶,未必免崎岖。
四、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巴人里 | 巴人聚居之地,指夔州一带。巴为古国名,在今重庆。 |
| 楚塞隅 | 楚地的边角,亦指夔州。夔州古属楚地。 |
| 解缆 | 解开系船的缆绳,指开船。 |
| 长吁 | 长叹。 |
| 窄转 | 狭窄曲折的江段。 |
| 狖 | 长尾猿。 |
| 凫 | 野鸭。 |
| 叠壁 | 重重叠叠的山壁。 |
| 神女峰 | 巫山十二峰之一,传说为巫山神女所居。 |
| 昭君宅 | 王昭君故居,在归州(今湖北秭归)香溪。 |
| 摆阖 | 形容舟行颠簸之状。 |
| 盘涡 | 江中回旋的漩涡。 |
| 鹿角 | 滩名,在夷陵(今湖北宜昌)。 |
| 狼头 | 滩名,在夷陵州最险处。 |
| 跋胡 | 踏着胡(下巴),喻进退两难。语出《诗经·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 |
| 臬兀 | 不安定、危险的样子。 |
| 天皇寺 | 在江陵,寺中有晋右军王羲之书、张僧繇画。 |
| 帝子渚 | 指湘妃祠,帝子指尧女娥皇、女英。 |
| 湛卢 | 宝剑名,传为春秋时欧冶子所铸。 |
| 旄头 | 星名,古人以为胡星,主兵。 |
| 俶扰 | 开始扰乱。 |
| 鹑首 | 星次名,对应秦地,此指长安。 |
| 伊吕 | 伊尹(商朝开国功臣)、吕尚(姜子牙,周朝开国功臣)。 |
| 韩彭 | 韩信、彭越,西汉开国名将。 |
| 五云 | 五色云,古人以为祥瑞。 |
| 太甲 | 星名,一说六甲之一。 |
| 抟扶 | 乘旋风而上,喻飞黄腾达。语出《庄子·逍遥游》。 |
五、创作背景
大历三年(768年)正月,五十七岁的杜甫终于结束在夔州近两年的漂泊,决定出峡东下,前往江陵与弟弟杜观团聚。
此前,杜甫已写下《续得观书,迎就当阳居止,正月中旬定出三峡》,诗中“自汝到荆府,书来数唤吾”正是他接到弟弟来信后的欣喜之情的写照。正月吉日,杜甫携家人在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开始了这段新的漂泊。
这是杜甫人生的又一次重大迁徙。自乾元二年(759年)弃官西行,他已在秦州、同谷、成都、夔州之间辗转近十年。这一次,他以为可以顺江而下,回到北方,但现实却是:出峡后,他将辗转江陵、公安、岳州、潭州,最终病逝于湘江舟中。 此诗正是他告别夔州、展望未来的重要作品。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四十韵、八十句,按“出峡之始—峡中景物—险滩之危—春江美景—身世感慨—抵达江陵”可分为六个层次:
第一层(“老向巴人里”至“解缆独长吁”):出峡之始,百感交集
“老向巴人里,今辞楚塞隅”——开篇交代:诗人老了,却仍在巴人聚居之地;今日终于辞别楚地边角。一个“老”字,一个“向”字,写出漂泊之久、人生之暮。
“入舟翻不乐,解缆独长吁”——上船反而闷闷不乐,解缆时独自长叹。此联写诗人矛盾的心理——既盼着出峡,又对这片生活了两年的土地依依不舍。一个“翻”字,写出心情的转折;一个“独”字,写出无人可诉的孤独。
第二层(“窄转深啼狖”至“梦尽失欢娱”):写峡中景物
“窄转深啼狖,虚随乱浴凫”——狭窄曲折的江段,传来猿猴的哀啼;空中虚浮的云气,随着野鸭的乱游而飘动。写舟行之初的所见所闻。
“石苔凌几杖,空翠扑肌肤”——石壁上的青苔仿佛要侵犯诗人的几杖,空中的翠色扑面而来。以夸张之笔写峡中湿气之重。
“叠壁排霜剑,奔泉溅水珠”——叠叠山壁如排列的霜剑,奔流的泉水溅起水珠。 此联写峡中山水之险,以“霜剑”喻山壁之峭,以“水珠”写泉水之激。
“杳冥藤上下,浓澹树荣枯”——幽深的藤蔓上下垂挂,树木的荣枯浓淡不一。写峡中植物之繁茂。
“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巫山神女峰娟秀奇妙,昭君故宅若有若无。 此联以两地名胜入诗,一在峡中,一在峡口,写尽三峡的人文底蕴。
“曲留明怨惜,梦尽失欢娱”——神女峰留下的只是幽怨与惋惜,高唐之梦已尽,欢娱已失。用宋玉《高唐赋》楚王梦神女典故,写诗人对往事的追忆与失落。
第三层(“摆阖盘涡沸”至“死地脱斯须”):写险滩之危
“摆阖盘涡沸,欹斜激浪输”——船只在盘涡中颠簸沸腾,在激浪中倾斜前行。 以“摆阖”“欹斜”写舟行簸荡之态,极见功力。
“风雷缠地脉,冰雪耀天衢”——风雷缠绕着地脉,冰雪照耀着天衢。写峡中气象之险。
“鹿角真走险,狼头如跋胡”——鹿角滩真是走险之地,狼头滩如狼跋胡般进退两难。 此联点出两个险滩之名,以“走险”“跋胡”写其凶险。
“恶滩宁变色,高卧负微躯”——恶滩岂能使人变色?高卧船中,只求保全微躯。此联写诗人面对险滩的镇定。
“书史全倾挠,装囊半压濡”——书史全部倾倒挠折,行装行囊半被水打湿。写舟行颠簸之甚,连书史、行囊都未能幸免。
“生涯临臬兀,死地脱斯须”——人生面临危险,死地只在一瞬之间。 此联写出峡之险,命悬一线。
第四层(“不有平川决”至“燕子逐樯乌”):写春江美景,景物由险转平
“不有平川决,焉知众壑趋”——若不是有平川决口,怎知众壑奔流的方向?此联写江水由峡入川,豁然开朗。
“乾坤霾涨海,雨露洗春芜”——天地间云雾如涨海,雨露洗涤着春天的草木。写春江之景,一片清新。
“鸥鸟牵丝飏,骊龙濯锦纡”——鸥鸟牵着丝线般的水波飞扬,骊龙洗濯着锦缎般的江水回旋。以“丝”“锦”喻江水之美。
“落霞沉绿绮,残月坏金枢”——晚霞沉入绿绮般的江水,残月破坏金枢般的夜空。写早晚之景,色彩绚丽。
“泥笋苞初荻,沙茸出小蒲”——含泥的荻笋刚刚包芽,沙中的蒲茸长出小蒲。 写春初植物萌发之态。
“雁儿争水马,燕子逐樯乌”——大雁争着水中的小虫,燕子追逐着桅杆上的乌鸟。 写江上飞鸟之活泼。
第五层(“绝岛容烟雾”至“未必免崎岖”):写身世感慨与人生反思
“绝岛容烟雾,环洲纳晓晡”——孤岛容纳着烟雾,环洲吸纳着朝夕。 写江中洲岛之景。
“前闻辨陶牧,转眄拂宜都”——以前听说过陶牧(陶朱公的牧场),转眼又拂过宜都。写舟行迅速。
“县郭南畿好,津亭北望孤”——县城的南郊景色美好,渡口的亭子北望孤寂。写抵达江陵时的感受。
“劳心依憩息,朗咏划昭苏”——劳顿的心依靠休息,朗声吟咏,心情豁然开朗。
“意遣乐还笑,衰迷贤与愚”——心意遣散,欢乐中还带着笑意;衰老迷惑,已分不清贤与愚。
“飘萧将素发,汨没听洪炉”——飘萧的白发,任凭被造化洪炉消磨。
“丘壑曾忘返,文章敢自诬”——丘壑山水曾让我流连忘返,文章之事岂敢自欺?
“此生遭圣代,谁分哭穷途”——此生遭遇圣明时代,谁料却哭于穷途末路?
“卧疾淹为客,蒙恩早厕儒”——卧病在床,久为客子;蒙受皇恩,早就厕身儒士之列。
“廷争酬造化,朴直乞江湖”——在朝廷诤谏以酬报造化之恩,因朴直而乞身江湖。
“滟滪险相迫,沧浪深可逾”——滟滪堆的险恶相迫,沧浪水的深邃仍可逾越。
“浮名寻已已,懒计却区区”——浮名寻求已无意义,懒于计较,却仍是区区小事。
第六层(“喜近天皇寺”至结尾):写抵达江陵
“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画图”——欣喜地靠近天皇寺,先展开古人的画图披阅。 此联写出峡后抵达江陵的喜悦。
“应经帝子渚,同泣舜苍梧”——应当经过帝子(娥皇、女英)的水渚,一同哭泣于舜的苍梧之野。用湘妃哭舜典故,写对故国的哀思。
“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卢”——朝中士人兼着戎装,君王按着湛卢宝剑。写时局动荡,文武不分。
“旄头初俶扰,鹑首丽泥涂”——胡星(旄头)刚刚开始扰乱,秦地(鹑首)陷于泥涂。写吐蕃入侵、长安陷落的时局。
“甲卒身虽贵,书生道固殊”——披甲士卒的身份虽贵,书生的道义本就不同。
“出尘皆野鹤,历块匪辕驹”——超尘脱俗的都是野鹤,经过考验的不是辕下之驹。
“伊吕终难降,韩彭不易呼”——伊尹、吕尚终究难以降世,韩信、彭越也不易呼来。
“五云高太甲,六月旷抟扶”——五色云高悬于太甲星,六月天旷远,乘旋风而上。
“回首黎元病,争权将帅诛”——回首百姓的疾苦,争权的将帅已被诛杀。
“山林托疲苶,未必免崎岖”——托身山林以养疲惫之身,未必能免除人生的崎岖。末句以深沉的感慨收束全诗。
艺术特色:
- 排律巨制,四十韵一气呵成:此诗为杜甫现存最长的排律之一,四十韵、八十句,一韵到底,对仗工整。从出峡之始写到抵达江陵,从峡中险滩写到春江美景,从身世感慨写到时局忧患,结构谨严,章法井然。
- 险滩命名入诗,开后世法门:诗中“鹿角”“狼头”皆以真实滩名入诗,点明所经之地之险。这种以地名入诗的写法,在杜甫诗中屡见不鲜,开后世山水诗、行旅诗之先河。
- 景物描写穷形尽相:诗中写峡中景物,如“叠壁排霜剑,奔泉溅水珠”写山水之险;“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写人文之胜;“泥笋苞初荻,沙茸出小蒲”写植物之细。穷形尽相,是杜甫“体物精微”的典范。
- 心境转折,由悲而喜:开篇“入舟翻不乐,解缆独长吁”写出峡前的依依不舍;中段“摆阖盘涡沸”写舟行之险;后段“落霞沉绿绮,残月坏金枢”写春江之美;结尾“喜近天皇寺”写出峡后的喜悦。心境由悲而喜,层层推进。
- 家国情怀,贯穿始终:诗中以“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卢”写时局动荡,以“旄头初俶扰,鹑首丽泥涂”写吐蕃入侵,以“回首黎元病,争权将帅诛”写百姓疾苦。诗人虽在写个人漂泊,却时时心系家国,体现了杜甫“诗史”的博大胸怀。
七、历代评点
“杜诗《大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塘峡凡四十韵》,以五言排律形式融合写景、叙事、抒情,既展现夔州至江陵沿途的奇险山水,又交织着个人身世感慨与家国忧思。”——百度百科
“诗中‘神女峰娟妙,昭君宅有无’以简笔勾画巫峡人文景观,而‘摆阖盘涡沸,欹斜激浪输’则以动态笔触描绘舟行险滩的惊心动魄。”——汉辞宝
“杜甫喜欢船,船联结着出发与到达,联结着远方与故乡。船是远行者的白马,亦是漂泊者的陆地,是困厄里的人最后一丁点念想。”——徐海蛟《不朽的落魄》
八、附:杜甫出峡后的行程
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携家人从白帝城放船出峡,至江陵(今湖北荆州)。此后几年,他辗转于公安、岳州、潭州、衡州之间,最终于大历五年(770年)冬病逝于湘江舟中。
此诗是杜甫告别夔州、展望未来的重要作品,也是他晚年“诗史”风格的代表作之一。诗中既有对峡中景物之奇险的生动描绘,也有对个人身世之悲的深沉感慨,更有对家国时局之乱的忧患意识,是研究杜甫晚年生活与思想的重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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