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日二首》 〔唐〕杜甫

《人日二首》

〔唐〕杜甫

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初七，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东屯。这是他即将离开夔州、出峡东下的前夕。组诗以“人日”为题，一诗写五律，一诗写七律，展现了他从感伤到奋起的心路历程。

一、原文

其一（五言律诗）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

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

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

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

其二（七言律诗）

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

尊前柏叶休随酒，胜里金花巧耐寒。

佩剑冲星聊暂拔，匣琴流水自须弹。

早春重引江湖兴，直道无忧行路难。

二、拼音版

qí yī

yuán rì dào rén rì， wèi yǒu bù yīn shí。

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

bīng xuě yīng nán zhì， chūn hán huā jiào chí。

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

yún suí bái shuǐ luò， fēng zhèn zǐ shān bēi。

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

péng bìn xī shū jiǔ， wú láo bǐ sù sī。

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

qí èr

cǐ rì cǐ shí rén gòng dé， yī tán yī xiào sú xiāng kàn。

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

zūn qián bǎi yè xiū suí jiǔ， shèng lǐ jīn huā qiǎo nài hán。

尊前柏叶休随酒，胜里金花巧耐寒。

pèi jiàn chōng xīng liáo zàn bá， xiá qín liú shuǐ zì xū dàn。

佩剑冲星聊暂拔，匣琴流水自须弹。

zǎo chūn zhòng yǐn jiāng hú xìng， zhí dào wú yōu xíng lù nán。

早春重引江湖兴，直道无忧行路难。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三年（768年）正月初七，杜甫时年五十七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东屯。

这是杜甫在夔州度过的第三个春节。此前他已写下《元日示宗武》《又示宗武》《远怀舍弟颖、观等》《续得观书》等诗，决定在正月中旬出峡东下，与弟弟杜观团聚。

正月初一至初七，夔州连日阴雨，不见晴天。 诗人有感于此，写下第一首五律，感叹时光流逝、老病漂泊。然而第二首七律笔锋陡转，一扫前诗的沉郁，以“一谈一笑”开篇，以“直道无忧行路难”收束，展现了诗人决心出峡、重振精神的豪情。

两首诗一悲一喜，一沉郁一旷达，正是杜甫在夔州最后时刻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

五、整体赏析

其一：感时伤老，沉郁悲凉

首联“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开篇即交代从初一到初七连日阴雨的天气。这不仅是写实——夔州冬日多雨雾，也暗喻诗人心情的阴郁。节日的阴霾与内心的压抑相互映照，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

颔联“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写早春之寒。黄莺因冰雪难以飞来，花儿因春寒迟迟未开。以物候之迟写春来之晚，既写自然之景，也暗喻诗人自身处境的困顿——春天已至，而诗人的“春天”何时到来？

颈联“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以景写情。云彩随流水飘落，风声震动紫山，带来悲伤。此联寓情于景，将个人的悲慨外化于天地之间，“风振紫山悲”不是山在悲，而是诗人在悲。

尾联“蓬鬓稀疏久，无劳比素丝”直抒胸臆。诗人自叹蓬乱的鬓发早已稀疏，不必再与白发比较了。这是对老病之身的清醒认知，也是对时光流逝的无奈叹息。

其二：入乡随俗，豪情再起

首联“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以轻快之笔写人日风俗。这是大家共同的节日，诗人随俗与众人谈笑共度。 开篇“一谈一笑”四字，一扫前诗的阴郁，为全诗定下明快的基调。

颔联“尊前柏叶休随酒，胜里金花巧耐寒”写人日习俗。人日已过元旦，故不必再饮柏叶酒；但“人胜”上的金花却精巧地耐住了春寒。此联既写节俗，也暗喻诗人自己如“金花”般耐得住生活的寒冷。

颈联“佩剑冲星聊暂拔，匣琴流水自须弹”是全诗的情感转折。诗人拔起佩剑，剑光冲斗；取出匣琴，弹奏流水之曲。用剑气冲斗牛、高山流水二典，喻诗人虽老病漂泊，仍怀才志；虽知音难觅，仍自弹自娱。 这是杜甫在夔州最后时刻的决心——不再安于小康而无聊的生活，要再次振作，出峡一试。

尾联“早春重引江湖兴，直道无忧行路难”以豪语收束。早春来临，重新焕发了诗人畅游江湖的兴致；只要秉持正直之道，就不必担心行路之难。 末句“直道无忧行路难”与李白的“长风破浪会有时”异曲同工，都是对未来的乐观期许。

艺术特色：

1. 两诗一体，悲喜对照：第一首五律沉郁悲凉，写感时伤老；第二首七律明快旷达，写振作奋起。两诗一悲一喜，一抑一扬，共同构成杜甫在夔州最后时刻复杂心境的完整呈现。
2. 寓情于景，情景交融：第一首颈联“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以景写情，将个人的悲慨外化于天地之间，是杜甫晚年“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体现。
3.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第二首颈联连用二典——“冲星”用丰城剑气典，喻才志未泯；“流水”用伯牙子期典，写知音难觅。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反增厚重。
4. 语言简练，对仗工整：两诗皆对仗工整。第一首“冰雪”对“春寒”，“莺难至”对“花较迟”；第二首“佩剑”对“匣琴”，“冲星”对“流水”。体现了杜甫律诗的深厚功力。
5. 节俗与心境相融：两首诗皆以“人日”节俗为背景——柏叶酒、人胜金花、谈笑相看，既是节日的真实写照，也是诗人心境的隐喻。这种将个人情感融入节日氛围的写法，使诗歌既有时代感，又有普遍性。

历代评点：

“五言诗‘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阴时’是说这年从元日（初一）到人日（初七）都是阴天。……‘云随白水落，风振紫山悲’开始抒发诗人自己的感情了。不是紫山悲，而是诗人悲。”——百度百科

“七言诗‘此日此时人共得，一谈一笑俗相看’就是说跟随风俗和大家一起谈笑过初七。……‘佩剑冲星聊暂拔，匣琴流水自须弹’好像兴致更浓了，拔剑舞弄又弹琴自娱。”——百度百科

“组诗其二与其一比形成明显转折。作者并非不知自己年老体衰，也非不知行路难，但决心再试。”——小河西《杜甫七律〈人日两篇其二〉读记》

六、附：杜甫“人日”诗系列

杜甫写过三首以“人日”为题的诗，可对照阅读：

《人日二首》是杜甫在夔州的最后时光所作。诗中“早春重引江湖兴，直道无忧行路难”正是他决心出峡的宣言。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杜甫出峡后辗转江陵、公安、岳州、潭州，最终在湘江舟中病逝。但至少在这一刻，杜甫是充满希望的。这首诗记录了一位老诗人在人生暮年仍不放弃的倔强与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