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牙行》 〔唐〕杜甫

《虎牙行》

〔唐〕杜甫

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诗题“虎牙”是长江边的山名（在今湖北宜昌），与荆门山相对，为楚之西塞。因诗中有此二字，故摘以为题，并非专咏虎牙。诗人由秋风萧瑟、天地惨淡的自然景象，联想到安史之乱以来连年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以沉郁悲怆之笔，写尽乱世之苦。

一、原文

秋风歘吸吹南国，天地惨惨无颜色。

洞庭扬波江汉回，虎牙铜柱皆倾侧。

巫峡阴岑朔漠气，峰峦窈窕溪谷黑。

杜鹃不来猿狖寒，山鬼幽忧雪霜逼。

楚老长嗟忆炎瘴，三尺角弓两斛力。

壁立石城横塞起，金错旌竿满云直。

渔阳突骑猎青丘，犬戎锁甲围丹极。

八荒十年防盗贼，征戍诛求寡妻哭，远客中宵泪沾臆。

二、拼音版

《hǔ yá xíng》

qiū fēng chuā xī chuī nán guó， tiān dì cǎn cǎn wú yán sè。

秋风歘吸吹南国，天地惨惨无颜色。

dòng tíng yáng bō jiāng hàn huí， hǔ yá tóng zhù jiē qīng cè。

洞庭扬波江汉回，虎牙铜柱皆倾侧。

wū xiá yīn cén shuò mò qì， fēng luán yǎo tiǎo xī gǔ hēi。

巫峡阴岑朔漠气，峰峦窈窕溪谷黑。

dù juān bù lái yuán yòu hán， shān guǐ yōu yōu xuě shuāng bī。

杜鹃不来猿狖寒，山鬼幽忧雪霜逼。

chǔ lǎo cháng jiē yì yán zhàng， sān chǐ jiǎo gōng liǎng hú lì。

楚老长嗟忆炎瘴，三尺角弓两斛力。

bì lì shí chéng héng sāi qǐ， jīn cuò jīng gān mǎn yún zhí。

壁立石城横塞起，金错旌竿满云直。

yú yáng tū qí liè qīng qiū， quǎn róng suǒ jiǎ wéi dān jí。

渔阳突骑猎青丘，犬戎锁甲围丹极。

bā huāng shí nián fáng dào zéi， zhēng shù zhū qiú guǎ qī kū， yuǎn kè zhōng xiāo lèi zhān yì。

八荒十年防盗贼，征戍诛求寡妻哭，远客中宵泪沾臆。

三、注释

四、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到达夔州，在此居住约两年。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吐蕃连年入侵（广德元年吐蕃陷长安），蜀中军阀混战未息，天下远未太平。诗人身处夔州，面对秋风萧瑟、天地惨淡的自然景象，联想到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作此诗以抒怀。

诗题“虎牙”并非专咏虎牙山，而是因诗中有“虎牙铜柱皆倾侧”一句，故摘以为题。全诗由远及近，由自然到人事，层层推进，将自然异象与时代苦难相融，是杜甫“诗史”精神的集中体现。

五、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七言古诗，共十七句，按“写景—记事—感怀”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写秋风萧瑟、天地惨淡之景

“秋风歘吸吹南国，天地惨惨无颜色”开篇即写秋风迅疾，天地昏暗。“歘吸”二字写出风声之急促，“惨惨”写出天色之阴沉。王粲《登楼赋》“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正是此句所本。

“洞庭扬波江汉回，虎牙铜柱皆倾侧”两句写风势之大。洞庭湖波涛汹涌，江水汉水为之倒流；远在数百里外的虎牙山、铜柱滩仿佛也要被风吹倒。此联以夸张之笔写秋风之威，气象雄浑。

“巫峡阴岑朔漠气，峰峦窈窕溪谷黑”写巫峡之阴森。北方寒气侵入巫峡，峰峦幽深，溪谷昏暗。“朔漠气”写寒意来自北方的战乱之地，一语双关。

“杜鹃不来猿狖寒，山鬼幽忧雪霜逼”写动物、鬼怪因天寒而反常。杜鹃本应啼鸣却不来，猿猴因寒冷而悲啼，山鬼也为雪霜所逼迫而忧伤。以物写人，以景写情。

第二层（“楚老长嗟忆炎瘴”至“金错旌竿满云直”）：由景及事，写战乱之象

“楚老长嗟忆炎瘴，三尺角弓两斛力”由自然转入人事。楚地老人感叹天寒，回忆起夏日的炎瘴（炎热本可畏，此时因天寒反忆之）；自己年老体衰，连三尺角弓也拉不满，只有两斛之力。此联写诗人衰老之态，为下文感叹无力报国作铺垫。

“壁立石城横塞起，金错旌竿满云直”写夔州城头军旗林立。白帝城如石壁矗立在江关之旁，城头插满金饰的旌旗，直如云中。此联以“满云直”三字写军旗之多，暗喻战乱未息。

第三层（末五句）：直抒胸臆，写乱世之痛

“渔阳突骑猎青丘”写安史叛军祸乱中原。“渔阳突骑”指安禄山的精锐骑兵，“猎青丘”以狩猎喻战乱，极言叛军之猖獗。

“犬戎锁甲围丹极”写吐蕃攻陷长安。广德元年（763年），吐蕃攻入长安，代宗逃往陕州。“丹极”指皇帝居所，被围则国都沦陷。

“八荒十年防盗贼”总括战乱之久。自天宝十四载（755年）安史之乱爆发至此，已十二年有余，诗中举成数称“十年”。

“征戍诛求寡妻哭”写百姓之苦。征兵戍边、横征暴敛，致使无数寡妇痛哭。“寡妻哭”三字，写尽战乱中百姓的悲惨。

“远客中宵泪沾臆”以诗人自况收束。诗人客居他乡，夜半泪湿胸襟。“远客”杜甫自指，“中宵”写夜深人静，“泪沾臆”写悲痛之深。

艺术特色：

1. 结构独特，末三句独立成行：此诗末三句“八荒十年防盗贼：征戍诛求寡妻哭，远客中宵泪沾臆”，每句押韵（“贼”“哭”“臆”），形成三个独立的单行句子，显得奇特有力。这种破格的句法，正是诗人情感激越、不能自已的表现。
2. 由景及情，层层递进：全诗从秋风写起，到天地惨淡，到巫峡阴森，再到城头军旗，最后落到战乱与百姓之苦。由远及近，由自然到人事，层层推进，最后以诗人泪湿胸襟收束，感人至深。
3. 以自然写时代，情景交融：诗中的秋风、惨淡、阴岑、雪霜，既是自然景象，也是时代苦难的象征。自然之“惨惨”与时代之“惨惨”融为一体，是杜甫“诗史”精神的典型体现。
4. 用典精切，气势雄浑：“渔阳突骑”用安史叛军典，“犬戎锁甲”用吐蕃陷长安典，“铜柱”用马援立铜柱典。典故融入诗中，不觉堆砌，反增气势。
5. 语言简练，沉郁顿挫：全诗以七言古诗写成，句式参差错落，气势雄浑。末三句破格收束，以“寡妻哭”“泪沾臆”写尽乱世之痛，是杜甫晚年“沉郁顿挫”诗风的典型体现。

六、历代评点

“此诗写巫峡苦寒之景，由天气的反常说到战争和人民被剥削的痛苦。”——百度百科

“此诗以七言古诗写成，共17句。首8句写秋天阴冷萧杀之气。末5句写所感：安史乱军曾‘猎青丘’，吐蕃外贼曾‘闻丹极’。还有十年来各地为防盗贼四处征兵横征暴敛致使民不聊生有多少恸哭寡妻。想到这儿，远离家乡的俺半夜泪沾衣。”——小河西《杜甫七古〈虎牙行〉读记》

“整首诗意深沉，将自然景观和社会现实结合起来，表达了对时局的忧虑和对战争的反思。”——古诗文网

七、附：关于“虎牙”

“虎牙”是长江边的一座山，在今湖北宜昌，与长江南岸的荆门山相对，为楚之西塞。《水经注》载：“江水又东历荆门、虎牙之间。荆门在南，上合下开，暗彻山南，有门像虎牙；在北，石壁色红，间有白文类牙形，并以物像受名。此二山楚之西塞也。水势急峻。”

杜甫在夔州，距虎牙山尚有数百里之遥。诗中以“虎牙铜柱皆倾侧”写秋风之威，是夸张之笔——连数百里外的虎牙山都仿佛要被吹倒，可见风势之大。

八、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数处异文：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秋风”“歘吸”“猿狖寒”“幽忧”“围”为准。

九、附：杜甫夔州七古系列

杜甫在夔州期间，写过多首七言古诗，可对照阅读：

《虎牙行》在杜甫夔州七古中以气象雄浑、结构奇特著称。末三句独立成行的破格句法，将诗人激越的情感推向高潮，是杜甫晚年“诗史”精神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