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坐二首》 〔唐〕杜甫

《独坐二首》

《独坐二首》

〔唐〕杜甫

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东屯期间。这一年的秋天，诗人“独坐”于江边，写下这两首五言律诗。前首写雨天独坐，以景写情，表达了客居他乡的寥落与对温暖饱足的渴望；后首写晴日独坐，感慨归乡路遥、年老体衰，末句“苦恨耳多聋”以自嘲收束，沉郁中见旷达。

一、原文

其一

竟日雨冥冥，双崖洗更青。

水花寒落岸，山鸟暮过庭。

暖老须燕玉，充饥忆楚萍。

胡笳在楼上，哀怨不堪听。

其二

白狗斜临北，黄牛更在东。

峡云常照夜，江月会兼风。

晒药安垂老，应门试小童。

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聋。

二、拼音版

qí yī

jìng rì yǔ míng míng， shuāng yá xǐ gèng qīng。

竟日雨冥冥，双崖洗更青。

shuǐ huā hán luò àn， shān niǎo mù guò tíng。

水花寒落岸，山鸟暮过庭。

nuǎn lǎo xū yàn yù， chōng jī yì chǔ píng。

暖老须燕玉，充饥忆楚萍。

hú jiā zài lóu shàng， āi yuàn bù kān tīng。

胡笳在楼上，哀怨不堪听。

qí èr

bái gǒu xié lín běi， huáng niú gèng zài dōng。

白狗斜临北，黄牛更在东。

xiá yún cháng zhào yè， jiāng yuè huì jiān fēng。

峡云常照夜，江月会兼风。

shài yào ān chuí lǎo， yìng mén shì xiǎo tóng。

晒药安垂老，应门试小童。

yì zhī xíng bù dǎi， kǔ hèn ěr duō lóng。

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聋。

三、意思说明

其一：雨天独坐，哀怨难堪

诗句	意思说明
竟日雨冥冥，双崖洗更青。	整日阴雨连绵，天色昏暗；两岸的山崖被雨水冲刷后，更加青翠。“双崖”指瞿塘峡两岸的赤甲山和白盐山。
水花寒落岸，山鸟暮过庭。	水花带着寒意飘落在岸上，山鸟在暮色中飞过庭院。写雨中独坐所见之景，凄清冷寂。
暖老须燕玉，充饥忆楚萍。	想要温暖老迈之身，需要燕地的美玉（喻暖身之物）；想要充饥，回忆起楚地的萍实（喻果腹之物）。此联写诗人老病困顿、温饱难求的窘境。
胡笳在楼上，哀怨不堪听。	楼上传来胡笳的声音，哀怨凄切，令人不忍听闻。末句以胡笳之声收束，写尽客居他乡的孤寂与哀愁。

其二：晴日独坐，自伤老病

诗句	意思说明
白狗斜临北，黄牛更在东。	白狗峡斜斜地延伸到北边，黄牛峡更在东边。此联写归乡路途之遥远——要出峡东归，必经白狗峡、黄牛峡。“白狗”“黄牛”皆为峡名。
峡云常照夜，江月会兼风。	峡谷中的云常常映照夜晚，江上的月亮总是伴随着风。写出峡的艰难——夜有云雨，日有风浪。
晒药安垂老，应门试小童。	晾晒药材，安度晚年；试着让小童应门。写诗人在夔州的老年生活——以药为伴，以童为助。
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聋。	我也知道自己行动不便（无法出峡），最可恨的是耳朵已经聋了。末句以自嘲收束，写尽年老体衰的无奈。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竟日	终日，从早到晚。
冥冥	昏暗的样子。《楚辞·九歌·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
双崖	指瞿塘峡两岸的赤甲山和白盐山。
燕玉	燕地出产的美玉。古代传说燕玉可暖身。《古诗十九首》：“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杜甫另有《独坐》诗“暖老须燕玉”，与此同意。
楚萍	即萍实。传说楚昭王渡江，得物大如斗，孔子说是萍实，唯霸者能获之。后借指甘美的水果或吉祥之物。此处指充饥之物。
胡笳	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声音凄凉哀怨。
白狗	白狗峡，在归州（今湖北秭归）境内。
黄牛	黄牛峡，在夷陵（今湖北宜昌）境内。李白《留别龚处士》：“我去黄牛峡，遥愁白帝猿。”
峡云	峡谷中的云。借指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暗喻云雨多变。
垂老	将老，晚年。
应门	照应门户，指守候和应接叩门。晋李密《陈情表》：“内无应门五尺之童。”
不逮	不及，比不上。指行动不便，无法出峡。
耳多聋	耳朵很聋。杜甫晚年耳聋，在《耳聋》诗中亦有“耳从前月聋”之句。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东屯期间。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到达夔州，在此居住约两年。

《独坐二首》与《耳聋》诗当是同时之作，皆作于大历二年秋。此时杜甫已在夔州生活一年多，虽在东屯暂时安顿，但老病日增，耳聋尤甚。第一首诗写雨天独坐，以景写情，表达了客居他乡的寥落与对温暖饱足的渴望；第二首诗写晴日独坐，感慨归乡路遥、年老体衰，末句“苦恨耳多聋”以自嘲收束，沉郁中见旷达。

据《杜诗详注》记载，第一首《独坐》“竟日雨冥冥”作于大历二年（767年）九月，地点在夔州东屯。诗中“双崖”指瞿塘峡两岸的赤甲山和白盐山，正是夔州地标。

“燕玉”与“楚萍”二典，是理解第一首诗的关键。“暖老须燕玉”用燕玉暖老之典，写诗人对温暖的渴望；“充饥忆楚萍”用楚昭王萍实之典，写诗人对食物的渴望。两典并提，写尽老病困顿之窘。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两诗各有侧重，互为补充：

其一：雨天独坐，哀怨难堪

首联“竟日雨冥冥，双崖洗更青”写雨景。终日阴雨，天色昏暗，两岸山崖被雨水冲刷后更加青翠。“冥冥”写雨之密、天之暗，“洗更青”写雨之效、山之翠。一暗一明，对比鲜明。

颔联“水花寒落岸，山鸟暮过庭”写雨中近景。水花带着寒意飘落岸上，山鸟在暮色中飞过庭院。“寒”字写雨之冷，“暮”字写时之晚，凄清冷寂。

颈联“暖老须燕玉，充饥忆楚萍”写诗人的渴望。以“燕玉”喻暖身之物，以“楚萍”喻充饥之物，写尽老病困顿之窘。此联由景及情，是全诗情感的高潮。

尾联“胡笳在楼上，哀怨不堪听”以声收束。胡笳声哀怨凄切，令人不忍听闻。末句以“不堪听”三字，写尽客居他乡的孤寂与哀愁。

其二：晴日独坐，自伤老病

首联“白狗斜临北，黄牛更在东”写出峡之路。白狗峡、黄牛峡，是出峡东归的必经之地。诗人身在夔州，心向故乡，却因老病而无法成行。

颔联“峡云常照夜，江月会兼风”写出峡之难。夜有云雨，日有风浪，归途艰险。

颈联“晒药安垂老，应门试小童”写夔州生活。诗人以药为伴，以童为助，安于垂老。此联写出诗人虽老病困顿，仍能安之若素的旷达。

尾联“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聋”以自嘲收束。诗人自知年老力衰、无法出峡，最可恨的是耳朵已聋。末句以“苦恨”二字，写尽无奈。

艺术特色：

两诗互补，晴雨对照：第一首写雨天独坐，以景写情，哀怨深沉；第二首写晴日独坐，感慨归乡路遥、年老体衰。一雨一晴，一哀一恨，互为补充。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燕玉”用燕玉暖老之典，“楚萍”用楚昭王萍实之典，“白狗”“黄牛”用峡名典故。典故融入诗中，自然无痕。
语言简淡，意蕴深永：全诗语言朴实无华，但“暖老须燕玉，充饥忆楚萍”十字写尽老病困顿，“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聋”十字写尽年老体衰，言浅情深。
首尾呼应，章法谨严：其一以“竟日雨冥冥”起笔，以“哀怨不堪听”收束；其二以“白狗斜临北”起笔，以“苦恨耳多聋”收束。起承转合，井然有序。

七、历代评点

“《独坐二首》当是大历二年（767）秋冬在夔州作。时杜甫居东屯。前章写独坐所见所闻。首联写独坐背景。次联写独坐所见。三联写独坐所想。末联写独坐所闻。全诗伤客居寥落。”——小河西《杜甫五律〈独坐二首〉读记》

“首联描写阴雨天气，烘托出压抑、沉闷的气氛。‘竟日雨冥冥，双崖洗更青’两句，写出了夔州一带连日阴雨的景象，雨水冲刷下的山崖显得格外青翠，但也暗示了诗人内心的忧郁。”——古诗文网

“‘暖老须燕玉，充饥忆楚萍’两句，写出了诗人为了保暖，希望能得到燕玉，为了充饥，想起了楚地的浮萍，表达了诗人生活困顿的境况。”——古诗文网

“后章‘白狗斜临北，黄牛更在东’写出峡之路。要出峡东归，必须经过白狗峡和黄牛峡。‘峡云常照夜，江月会兼风’写出峡之难。夜有云雨，日有风浪。”——小河西《杜甫五律〈独坐二首〉读记》

“‘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聋’——诗人自知年老力衰、无法出峡，最可恨的是耳朵已聋。末句以自嘲收束，写尽无奈。”——小河西《杜甫五律〈独坐二首〉读记》

八、附：杜甫“独坐”诗系列

杜甫以“独坐”为题的诗作有多首，可对照阅读：

诗篇	创作时间	创作地点	首句	情感基调
《独坐二首》	大历二年（767年）秋	夔州东屯	竟日雨冥冥	哀怨深沉，自伤老病
《独坐》（悲愁回白首）	广德二年（764年）秋	成都	悲愁回白首	仕途失望，思乡盼归

两诗同写“独坐”，但创作背景、情感基调各异。《独坐二首》作于夔州，写老病困顿、归乡无望；《独坐》（悲愁回白首）作于成都，写仕途失望、倦鸟归林。两诗合观，可见杜甫晚年“独坐”时的复杂心境。

《独坐二首》〔唐〕杜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