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元使君舂陵行》
〔唐〕杜甫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至二年（767年），杜甫时年五十五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元使君即元结，时任道州刺史。杜甫读到元结的《舂陵行》及《贼退示官吏》二诗，深受触动，写下这首和诗。诗题中的“同”即“和”，指依照别人诗词的题材和体裁作诗。
一、原文
同元使君舂陵行（有序）
有序：览道州元使君结《舂陵行》兼《贼退后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当天子分忧之地，效汉官良吏之目。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待矣。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感而有诗，增诸卷轴。简知我者，不必寄元。
遭乱发尽白，转衰病相婴。
沈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
叹时药力薄，为客羸瘵成。
吾人诗家秀，博采世上名。
粲粲元道州，前圣畏后生。
观乎舂陵作，歘见俊哲情。
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
贾谊昔流恸，匡衡常引经。
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
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致君唐虞际，纯朴忆大庭。
何时降玺书，用尔为丹青。
狱讼永衰息，岂惟偃甲兵。
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
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
凉飙振南岳，之子宠若惊。
色沮金印大，兴含沧浪清。
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
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
作诗呻吟内，墨淡字欹倾。
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
二、拼音版
《tóng yuán shǐ jūn chōng líng xíng》
〔táng〕 dù fǔ
zāo luàn fā jìn bái， zhuǎn shuāi bìng xiāng yīng。
遭乱发尽白，转衰病相婴。
shěn mián dào zéi jì， láng bèi jiāng hàn xíng。
沈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
tàn shí yào lì báo， wéi kè léi zhài chéng。
叹时药力薄，为客羸瘵成。
wú rén shī jiā xiù， bó cǎi shì shàng míng。
吾人诗家秀，博采世上名。
càn càn yuán dào zhōu， qián shèng wèi hòu shēng。
粲粲元道州，前圣畏后生。
guān hū chōng líng zuò， xū jiàn jùn zhé qíng。
观乎舂陵作，歘见俊哲情。
fù lǎn zéi tuì piān， jié yě shí guó zhēn。
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
jiǎ yì xī liú tòng， kuāng héng cháng yǐn jīng。
贾谊昔流恸，匡衡常引经。
dào zhōu yōu lí shù， cí qì hào zòng héng。
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
liǎng zhāng duì qiū yuè， yī zì xié huá xīng。
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zhì jūn táng yú jì， chún pǔ yì dà tíng。
致君唐虞际，纯朴忆大庭。
hé shí jiàng xǐ shū， yòng ěr wéi dān qīng。
何时降玺书，用尔为丹青。
yù sòng yǒng shuāi xī， qǐ wéi yǎn jiǎ bīng。
狱讼永衰息，岂惟偃甲兵。
qī cè niàn zhū qiú， báo liǎn jìn xiū míng。
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
nǎi zhī zhèng rén yì， bù gǒu fēi cháng yīng。
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
liáng biāo zhèn nán yuè， zhī zǐ chǒng ruò jīng。
凉飙振南岳，之子宠若惊。
sè jǔ jīn yìn dà， xìng hán cāng làng qīng。
色沮金印大，兴含沧浪清。
wǒ duō cháng qīng bìng， rì xī sī cháo tíng。
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
fèi kū kě tài shèn， piāo bó gōng sūn chéng。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
hū ér jù zhǐ bǐ， yǐn jǐ lín xuān yíng。
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
zuò shī shēn yín nèi， mò dàn zì qī qīng。
作诗呻吟内，墨淡字欹倾。
gǎn bǐ wēi kǔ cí， shù jī zhī zhě tīng。
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
三、诗序说明
诗序是理解此诗的关键。杜甫在序中写道：
“览道州元使君结《舂陵行》兼《贼退后示官吏作》二首”——他读到了元结的这两首诗。
“当天子分忧之地，效汉官良吏之目”——元结在道州刺史任上，为天子分忧，效法汉代良吏的典范。
“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得结辈十数公，落落然参错天下为邦伯，万物吐气，天下少安可待矣”——如今战乱未平，需要像元结这样的地方官数十人，散布天下为州郡长官，百姓才能扬眉吐气，天下才能稍稍安定。
“不意复见比兴体制，微婉顿挫之词”——没想到又见到了继承《诗经》比兴传统的作品，情调微婉、顿挫有致。
“感而有诗，增诸卷轴。简知我者，不必寄元”——有感而作此诗，收入自己的诗卷。只给知我者看，不必寄给元结本人。
四、意思说明
| 诗句 | 意思说明 |
|---|---|
| 遭乱发尽白，转衰病相婴。 | 遭遇战乱，头发全白了；身体又衰病交加。“婴”意为缠绕、触犯。 |
| 沈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 | 在盗贼横行的乱世中久病不愈，狼狈地在江汉一带漂泊。“沈绵”指久病不愈。 |
| 叹时药力薄，为客羸瘵成。 | 因忧时心切，服药也不见效；客居他乡，痨病越来越重。“羸瘵”指瘦弱的肺痨病。 |
| 吾人诗家秀，博采世上名。 | 我们这些诗人中的杰出者，广泛采集世间名作。“秀”一作“流”。 |
| 粲粲元道州，前圣畏后生。 | 才华出众的元道州（元结），连前代圣贤也要敬畏后生。“粲粲”形容才华气宇出众。 |
| 观乎舂陵作，歘见俊哲情。 | 读你的《舂陵行》，忽然见到你俊秀明哲的情怀。“歘”意为忽然。 |
| 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 | 再看你的《贼退示官吏》，你真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国桢”即国之干材。 |
| 贾谊昔流恸，匡衡常引经。 | 贾谊当年为国事痛哭流涕，匡衡常常引经据典议论朝政。以贾谊、匡衡喻元结。 |
| 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 | 你在道州忧心百姓，诗中的词气浩荡纵横。此句是全诗的核心赞美。 |
| 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 你的两首诗可与秋月争辉，每个字都如明星般灿烂。“偕”意为同、并。 |
| 致君唐虞际，纯朴忆大庭。 | 你的志向是辅佐君主达到唐尧、虞舜的太平盛世，追忆大庭氏时代的淳朴之风。“大庭”指传说中的古帝王。 |
| 何时降玺书，用尔为丹青。 | 何时朝廷能下诏书，用你为治理国家的栋梁？“丹青”本指绘画，此处喻卿相。 |
| 狱讼永衰息，岂惟偃甲兵。 | 诉讼永远减少平息，岂止是停息战争？写元结治理地方的效果。 |
| 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 | 你悲悯百姓被横征暴敛之苦，主张薄敛，接近于清明政治。“诛求”指苛捐杂税。 |
| 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 | 这才知道正直之士的心意，不肯为了高官厚禄而苟且。“长缨”指官爵。 |
| 凉飙振南岳，之子宠若惊。 | 清风吹拂南岳衡山，你这人受宠若惊。“之子”指元结，“宠若惊”用《老子》典。 |
| 色沮金印大，兴含沧浪清。 | 你面对高官厚禄却神色沮丧，心中怀有归隐沧浪的志趣。“沧浪清”用《楚辞》典。 |
| 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 | 我身患消渴病（糖尿病），日夜思念朝廷。“长卿病”指司马相如患的消渴症。 |
|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 | 肺病口渴得厉害，漂泊在白帝城。“公孙城”指白帝城，东汉公孙述所筑。 |
| 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 | 呼唤儿子拿来纸笔，凭几靠着堂前的廊柱。“隐几”指凭靠几案。 |
| 作诗呻吟内，墨淡字欹倾。 | 在病中呻吟着写诗，墨色淡薄，字迹歪斜。“欹倾”指歪斜。 |
| 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 | 有感于你那危险苦痛的诗句，希望有知音能听到。“危苦词”指元结的诗。 |
五、注释
| 词语 | 注释 |
|---|---|
| 同 | 和，指依照别人诗词的题材和体裁作诗。 |
| 元使君 | 元结（719-772），字次山，唐代文学家，时任道州刺史。 |
| 舂陵行 | 元结所作诗，写道州百姓在战乱与苛政下的悲惨境遇。 |
| 贼退示官吏 | 元结所作诗，揭露官吏在贼退后仍对百姓横征暴敛的丑恶行径。 |
| 分忧 | 为君上分担责任，共任忧劳。 |
| 良吏 | 即循吏，奉职守法的官吏。 |
| 落落 | 不苟合的样子。 |
| 参错 | 加入、交错。 |
| 邦伯 | 州牧，指刺史。 |
| 比兴体制 | 指继承《诗经》比兴传统的诗风。 |
| 微婉顿挫 | 情调微婉，节奏顿挫有致。 |
| 粲粲 | 鲜明貌，形容才华气宇出众。 |
| 国桢 | 国家的栋梁之材。桢，筑墙时两端所立之木。 |
| 贾谊 | 西汉政治家，曾上《陈政事疏》，“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 |
| 匡衡 | 西汉经学家，元帝时官至丞相。 |
| 唐虞 | 唐尧、虞舜，传说中的太平盛世。 |
| 大庭 | 大庭氏，传说中的古帝王。 |
| 玺书 | 皇帝诏书。 |
| 丹青 | 绘画，此处喻治理国家的卿相。《盐铁论》：“公卿者，神化之丹青也。” |
| 诛求 | 横征暴敛。 |
| 休明 | 施政和善、清明。 |
| 长缨 | 系帽子的长带，喻高官厚爵。 |
| 凉飙 | 清风。 |
| 南岳 | 衡山。 |
| 长卿病 | 消渴病（糖尿病）。司马相如字长卿，患此病。 |
| 公孙城 | 白帝城，东汉公孙述所筑。 |
| 隐几 | 凭靠几案。 |
| 轩楹 | 堂前的廊柱。 |
| 欹倾 | 歪斜。 |
六、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年）至二年（767年），杜甫时年五十五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杜甫于大历元年到达夔州，在此居住约两年。
元结（719-772），字次山，唐代文学家，时任道州刺史。广德元年（763年），道州遭“西原夷”劫掠，人口从四万余户锐减至不足四千户，朝廷却仍强征赋税。元结到任后，不忍加赋，作《舂陵行》及《贼退示官吏》二诗，反映民生疾苦，揭露官吏苛政。杜甫读到这两首诗后，深受触动，写下这首和诗。
诗题中的“同”即“和”。杜甫在诗序中表达了对元结体恤民情的赞赏，并希望朝廷能重用如元结般的官员，以实现天下安定。全诗虽是应酬之作，却不落俗套，首尾都写诗人自己，正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磊”。
七、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二十八句，按“自叙身世—赞美元结—寄望朝廷—自叹收束”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六句）：自叙漂泊与病况
- “遭乱发尽白，转衰病相婴”——战乱中头发全白，衰病交加。
- “沈绵盗贼际，狼狈江汉行”——在乱世中久病，狼狈漂泊。
- “叹时药力薄，为客羸瘵成”——忧时心切，药石无效，客居成疾。此句是全诗的关键，点明诗人是在忧时中带病作诗。
第二层（“吾人诗家秀”至“词气浩纵横”）：赞美元结的诗与人
- “吾人诗家秀，博采世上名”——杜甫自谦，引出元结。
- “粲粲元道州，前圣畏后生”——赞元结才华出众。
- “观乎舂陵作，歘见俊哲情”——读《舂陵行》，见其情怀。
- “复览贼退篇，结也实国桢”——读《贼退示官吏》，赞其为国栋梁。
- “贾谊昔流恸，匡衡常引经”——以贾谊、匡衡喻元结，赞其忧国忧民、引经议政。
- “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此句是全诗的核心，赞美元结体恤民瘼的循吏风范和诗中的浩荡正气。
第三层（“两章对秋月”至“兴含沧浪清”）：寄望朝廷与赞其品格
- “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赞诗之美，可与秋月争辉。
- “致君唐虞际，纯朴忆大庭”——赞其政治理想是致君尧舜。
- “何时降玺书，用尔为丹青”——希望朝廷重用元结。
- “狱讼永衰息，岂惟偃甲兵”——写元结治理地方的效果。
- “凄恻念诛求，薄敛近休明”——赞其反对横征暴敛，主张薄敛。
- “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点明元结不肯为高官厚禄而苟且的品格。
- “凉飙振南岳，之子宠若惊”——写其受宠若惊的谦逊。
- “色沮金印大，兴含沧浪清”——写其面对高官却心存归隐之志。
第四层（“我多长卿病”至结尾）：自叹与收束
- “我多长卿病，日夕思朝廷”——自述消渴病，心忧朝廷。
-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孙城”——病重漂泊在白帝城。
- “呼儿具纸笔，隐几临轩楹”——带病作诗。
- “作诗呻吟内，墨淡字欹倾”——病中呻吟写诗，字迹歪斜。这是杜甫在夔州病中写作的真实写照。
- “感彼危苦词，庶几知者听”——有感于元结的危苦之词，希望有知音能听到。
艺术特色：
- 以诗论诗，借人写己：全诗表面是赞美元结，实则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磊”。杜甫与元结同是“诗家秀”，同是“忧黎庶”，同是“不苟飞长缨”。诗中“道州忧黎庶”的元结，何尝不是“穷年忧黎元”的杜甫？
- 序文与正文相得益彰：诗序阐明创作意图，正文则展开抒情议论。序中“当天子分忧之地，效汉官良吏之目”与正文“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呼应；序中“简知我者，不必寄元”与正文“庶几知者听”呼应，结构谨严。
- 用典精切，意蕴深厚：诗中用贾谊、匡衡、司马相如等典故，皆与元结或杜甫自身经历相合，自然无痕。
- “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的深意：此句是理解元结与杜甫共同品格的关键。两人都不肯为了高官厚禄而苟且，都坚守正直之士的节操。
- 病中作诗的写实细节：“作诗呻吟内，墨淡字欹倾”是杜甫晚年病中写作的真实写照，读来令人动容。
历代评点：
“《诗序》云：‘今盗贼未息，知民疾苦，云云，天下少安可待矣！’肝膈之言，一字一泪。……‘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此篇中吃紧语，公与元之相契在此。”——王嗣奭《杜臆》
“杜云：‘乃知正人意，不苟飞长缨’，可为深相知矣。”——《䂬溪诗话》
“此诗前后皆自叙，自叙多言病，其筋节在‘叹时药力薄’句，知作者全是借酒杯浇块磊也。”——黄生《杜诗说》
“杜甫读到元结的诗后深受触动，立即‘呼儿具纸笔’，在病中‘作诗呻吟内，墨澹字欹倾’。此诗是杜甫‘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磊’之作。”——百度百科
八、附：元结原作
要理解杜甫此诗，需要了解元结的原作。元结《舂陵行》节录如下：
军国多所须，切责在有司。有司临郡县，刑法竞欲施。供给岂不忧，征敛又可悲。州小经乱亡，遗人实困疲。大乡无十家，大族命单羸。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听彼道路言，怨伤谁复知。去冬山贼来，杀夺几无遗。所愿见王官，抚养以惠慈。奈何重驱逐，不使存活为。安人天子命，符节我所持。……何人采国风，吾欲献此辞。
元结的诗以白描手法写战乱后百姓的悲惨境遇——“朝餐是草根，暮食仍木皮”，揭露了官吏在贼退后仍对百姓横征暴敛的丑恶行径。杜甫对此深有共鸣，写下此诗。
杜甫与元结，一个漂泊夔州，一个困守道州，却都在用诗歌记录着乱世中百姓的苦难。这首《同元使君舂陵行》，正是两位伟大诗人跨越时空的心灵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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