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唐〕杜甫

《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

《暇日小园散病，将种秋菜，督勒耕牛，兼书触目》

〔唐〕杜甫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期间。诗题中的“小园”即瀼西的园圃，“散病”指病中散步消遣，“兼书触目”意为同时记下所见之事。

一、原文

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

及乎归茅宇，旁舍未曾嗔。

老病忌拘束，应接丧精神。

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

秋耕属地湿，山雨近甚匀。

冬菁饭之半，牛力晚来新。

深耕种数亩，未甚后四邻。

嘉蔬既不一，名数颇具陈。

荆巫非苦寒，采撷接青春。

飞来两白鹤，暮啄泥中芹。

雄者左翮垂，损伤已露筋。

一步再流血，尚经矰缴勤。

三步六号叫，志屈悲哀频。

鸾皇不相待，侧颈诉高旻。

杖藜俯沙渚，为汝鼻酸辛。

二、拼音版

《xiá rì xiǎo yuán sàn bìng，jiāng zhǒng qiū cài，dū lè gēng niú，jiān shū chù mù》

〔táng〕 dù fǔ

bù ài rù zhōu fǔ， wèi rén xián wǒ zhēn。

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

jí hū guī máo yǔ， páng shě wèi céng chēn。

及乎归茅宇，旁舍未曾嗔。

lǎo bìng jì jū shù， yìng jiē sàng jīng shén。

老病忌拘束，应接丧精神。

jiāng cūn yì zì fàng， lín mù xīn suǒ xīn。

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

qiū gēng shǔ dì shī， shān yǔ jìn shèn yún。

秋耕属地湿，山雨近甚匀。

dōng jīng fàn zhī bàn， niú lì wǎn lái xīn。

冬菁饭之半，牛力晚来新。

shēn gēng zhǒng shù mǔ， wèi shèn hòu sì lín。

深耕种数亩，未甚后四邻。

jiā shū jì bù yī， míng shù pō jù chén。

嘉蔬既不一，名数颇具陈。

jīng wū fēi kǔ hán， cǎi xié jiē qīng chūn。

荆巫非苦寒，采撷接青春。

fēi lái liǎng bái hè， mù zhuó ní zhōng qín。

飞来两白鹤，暮啄泥中芹。

xióng zhě zuǒ hé chuí， sǔn shāng yǐ lù jīn。

雄者左翮垂，损伤已露筋。

yī bù zài liú xuè， shàng jīng zēng zhuó qín。

一步再流血，尚经矰缴勤。

sān bù liù hào jiào， zhì qū bēi āi pín。

三步六号叫，志屈悲哀频。

luán huáng bù xiāng dài， cè jǐng sù gāo mín。

鸾皇不相待，侧颈诉高旻。

zhàng lí fǔ shā zhǔ， wèi rǔ bí suān xīn。

杖藜俯沙渚，为汝鼻酸辛。

三、意思说明

第一层（“不爱入州府”至“林木心所欣”）：写厌弃官场、归隐田园之志

诗句	意思说明
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	不愿到官府中去，是怕那些官场中人嫌弃我的率真本色。开篇直抒胸臆，表达对官场的厌恶和对真性情的坚守。
及乎归茅宇，旁舍未曾嗔。	等我回到茅屋中居住，邻居们从来没有嗔怪过我。“旁舍”指邻居。此句写与乡邻相处的融洽。
老病忌拘束，应接丧精神。	年老多病，最怕受拘束；官场的应酬接待，实在耗损精神。
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	在江村里，我的心意自然放达；面对林木，内心充满欢喜。写归隐田园后的自在与欣悦。

第二层（“秋耕属地湿”至“采撷接青春”）：写秋耕种菜之事

诗句	意思说明
秋耕属地湿，山雨近甚匀。	秋耕要趁着土地湿润，近来山雨下得很均匀。
冬菁饭之半，牛力晚来新。	蔓菁是牛饲料的一半，牛到了傍晚还很有力气。“冬菁”指蔓菁（芜菁），可作饲料。
深耕种数亩，未甚后四邻。	深耕了几亩地，农时没有比邻居们落后太多。
嘉蔬既不一，名数颇具陈。	优良的蔬菜不止一种，品种和数量都能一一列出。
荆巫非苦寒，采撷接青春。	荆山巫山一带并非苦寒之地，采摘蔬菜可以一直延续到春天。

第三层（“飞来两白鹤”至结尾）：写触目所见——受伤白鹤的遭遇

诗句	意思说明
飞来两白鹤，暮啄泥中芹。	飞来两只白鹤，傍晚时分在泥中啄食芹菜。化用汉乐府《艳歌何尝行》“飞来双白鹄”的意境。
雄者左翮垂，损伤已露筋。	雄鹤左边的翅膀低垂，受了伤，已经露出筋骨。
一步再流血，尚经矰缴勤。	每走一步都在流血，还曾多次被箭矢所伤。“矰缴”指系有丝绳的短箭。
三步六号叫，志屈悲哀频。	走三步就悲号六声，意志消沉，哀鸣不断。
鸾皇不相待，侧颈诉高旻。	同伴（雌鹤）不愿等待，它只能侧着脖子向苍天倾诉。
杖藜俯沙渚，为汝鼻酸辛。	我拄着藜杖俯视沙洲，为你感到鼻酸心伤。末句写诗人的同情与感伤。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州府	指官府、衙门。杜甫以“不入州府”表达对官场的厌倦。
真	率真、真诚，没有世故。杜甫自谓“畏人嫌我真”，实是对官场虚伪的批判。
旁舍	邻居、邻舍。
嗔	责怪、埋怨。
应接	应酬接待，指官场的社交活动。
秋耕	秋季作物收获后耕翻土地。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秋耕欲深，春夏欲浅。”
冬菁	蔓菁（芜菁），秋季蔬菜，可作饲料。杜甫《村花晚》：“棠梨花白蔓菁黄。”
饭之半	指饲料中一半是蔓菁。
嘉蔬	优良的蔬菜。
荆巫	荆山与巫山，指夔州一带。
矰缴	系有丝绳的短箭，代指猎人的箭矢。
志屈	意志消沉、曲意迁就。
鸾皇	鸾鸟与凤凰，此处指白鹤的同伴。
高旻	苍天。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期间。

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到达夔州，在此居住约两年。在夔州都督柏茂林的帮助下，他得以在瀼西定居，拥有自己的园圃（诗中称“小园”），并种植蔬菜。诗题中的“散病”指病中散步消遣——杜甫晚年多病，常以散步排遣愁绪。

此时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杜甫对官场的虚伪早已厌倦。诗中“不爱入州府，畏人嫌我真”正是这种心境的写照。他选择了与邻居相处的田园生活，亲自督耕种菜。

诗的最后一段写受伤白鹤的遭遇，化用汉乐府《艳歌何尝行》“飞来双白鹄”的意境。杜甫以受伤的雄鹤自喻，表达自己在乱世中屡遭打击、身心俱伤的悲凉。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依题目可分为三段：

“不爱入州府”以下八句：写“暇日小园散病”的心情。表达对官场的厌倦和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秋耕属地湿”以下十句：写“将种秋菜，督勒耕牛”之事。记录秋耕的农事活动。
“飞来两白鹤”至结尾：写“兼书触目”——所见受伤白鹤的遭遇，并以此自况。

艺术特色：

逼似陶语，清新自然：诗的前半部分写归隐田园之乐，“江村意自放，林木心所欣”等句，颇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闲适风致。《杜诗镜铨》评此诗“逼似陶语”。
以小见大，由己及人：从自己种菜、督耕的日常生活，写到受伤白鹤的悲惨遭遇。白鹤之伤，实是诗人自身在乱世中屡遭打击的写照。
化用乐府，翻出新意：末段化用汉乐府《艳歌何尝行》“飞来双白鹄”的意境，但杜甫不写双鹄相随，而写雄鹤受伤后同伴离去，更添悲凉。《读杜心解》云：“此段之情，不知飘向何处，其实只是经乱挈家颠沛不能为生影子。”
沉郁顿挫，悲慨深沉：诗的前半写田园之乐，后半陡然转入对受伤白鹤的悲悯，情感转折强烈。“一步再流血，尚经矰缴勤”写雄鹤的遍体鳞伤，“三步六号叫，志屈悲哀频”写其哀鸣之痛，“杖藜俯沙渚，为汝鼻酸辛”写诗人的同情。全诗由乐入悲，体现了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风格。

七、历代评点

“起来四十字，真景实情。老夫归田来，十年不入郡城矣，读之会心，却服此老写得出。”——王嗣奭《杜臆》

“逼似陶语，入后又近古府。”——《杜诗镜铨》

“此段之情，不知飘向何处，其实只是经乱挈家颠沛不能为生影子，正以收缴种菜济饥之故。妙绝，妙绝。”——浦起龙《读杜心解》

“杜甫身世有类于受伤之白鹤，故不禁为之酸辛。”——《杜诗选注》

八、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数处异文：

位置	通行本	异文
“及乎归茅宇”	及乎	一作“及归”
“老病忌拘束”	忌	一作“恐”
“江村意自放”	自	一作“日”
“牛力晚来新”	晚	一作“晓”
“尚经矰缴勤”	经	一作“惊”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及乎”“忌”“自”“晚”“经”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