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后园山脚》〔唐〕杜甫

《上后园山脚》

《上后园山脚》

〔唐〕杜甫

大历二年（767年）夏，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瀼西期间。诗人于夏日清晨登临山脚，远眺近观，感时伤世，遂作此诗。

一、原文

朱夏热所婴，清旭步北林。

小园背高冈，挽葛上崎崟。

旷望延驻目，飘飖散疏襟。

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

勿谓地无疆，劣于山有阴。

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沉。

自我登陇首，十年经碧岑。

剑门来巫峡，薄倚浩至今。

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寻。

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

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黄金。

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

二、拼音版

《shàng hòu yuán shān jiǎo》

〔táng〕 dù fǔ

zhū xià rè suǒ yīng， qīng xù bù běi lín。

朱夏热所婴，清旭步北林。

xiǎo yuán bèi gāo gāng， wǎn gé shàng qí yín。

小园背高冈，挽葛上崎崟。

kuàng wàng yán zhù mù， piāo yáo sàn shū jīn。

旷望延驻目，飘飖散疏襟。

qián lín hèn shuǐ zhuàng， qù yì yī yún shēn。

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

wù wèi dì wú jiāng， liè yú shān yǒu yīn。

勿谓地无疆，劣于山有阴。

shí yuán biàn tiān xià， shuǐ lù jiān fú shěn。

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沉。

zì wǒ dēng lǒng shǒu， shí nián jīng bì cén。

自我登陇首，十年经碧岑。

jiàn mén lái wū xiá， báo yǐ hào zhì jīn。

剑门来巫峡，薄倚浩至今。

gù yuán àn róng mǎ， gǔ ròu shī zhuī xún。

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寻。

shí wēi wú xiāo xī， lǎo qù duō guī xīn。

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

zhì shì xī bái rì， jiǔ kè jiè huáng jīn。

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黄金。

gǎn wèi sū mén xiào， shù zuò liáng fù yín。

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

三、意思说明

诗句	意思说明
朱夏热所婴，清旭步北林。	盛夏炎热将我困住，清晨趁着凉爽到北边的树林散步。“朱夏”指夏季，“婴”意为缠绕、困扰。
小园背高冈，挽葛上崎崟。	小园背靠着高高的山冈，手挽着葛藤登上崎岖不平的山岩。“崎崟”形容山路险峻不平。
旷望延驻目，飘飖散疏襟。	放眼远望，久久凝视；清风飘摇，吹散衣襟，使胸怀舒畅。“疏襟”指开朗的胸怀。
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	深水的鱼儿怨恨水势太壮阔（难以自适），远飞的鸟儿依傍着深邃的云层。
勿谓地无疆，劣于山有阴。	不要说大地没有边界，它还不如山北的阴凉之处（可以避乱）。时局动荡，唯有山林可避乱。
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沉。	榞树（一种木本植物）遍布天下，无论在陆地还是水中，都能浮沉自如、随处生长。“石榞”即榞树，其子如芎䓖，皮可食。
自我登陇首，十年经碧岑。	自从我登上陇山（秦州）以来，十年来历经了无数青山。“十年”指乾元二年（759年）至大历二年（767年）。
剑门来巫峡，薄倚浩至今。	从剑门关来到巫峡，一路漂泊，浩渺的水路延续至今。“薄倚”指漂泊流离。
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寻。	故乡被战马遮蔽，战乱不休，亲人失散，无处追寻。
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	时局危难，没有故乡的消息；年岁渐老，归乡之心愈发迫切。
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黄金。	志士珍惜时光，久居他乡的人只能依靠金钱维持生计。“藉黄金”指依靠钱财度日。
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	我岂敢像孙登那样在苏门山长啸（超然物外），只希望能像诸葛亮那样作《梁父吟》以寄怀抱。“苏门啸”用阮籍访孙登的典故，“梁父吟”用诸葛亮隐居南阳的典故。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朱夏	夏季。《尔雅·释天》：“夏为朱明。”
清旭	清晨清朗的朝晖。一作“清旦”。
崎崟	山不平处，高峭貌。
旷望	极目远眺。
驻目	注目、注视。
疏襟	开朗的胸怀。
潜鳞	即鱼，代指水中生物。
去翼	远飞的鸟儿。
石榞	木名，子如芎䓖，皮可食。
碧岑	青山。
薄倚	漂泊流离。一作“倚薄”。
苏门啸	典出《晋书·阮籍传》：阮籍于苏门山遇孙登，孙登长啸。喻超然物外的隐者风度。
梁父吟	乐府曲名，相传为诸葛亮隐居隆中时所作，喻怀才待时。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夏，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在夔州都督柏茂林的帮助下，杜甫得以在瀼西定居，并在此租种田地、经营果园。诗中的“小园”即指他在瀼西的园子。

此诗在杜甫夔州诗作中较为独特——它既是一首纪游诗（登临山脚），也是一首感怀诗（由景及情），更是一首述志诗（以“梁父吟”自比）。诗人于盛夏清晨登临山脚，放眼四望，由眼前景物触发对十年漂泊的回顾，进而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和对时局的忧虑。

诗中有“十年”一语——自乾元二年（759年）杜甫经陇右入蜀，至大历二年（767年）在夔州，恰好是九个年头，诗中举成数称“十年”。

六、整体赏析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古诗，共二十句，按“登山—写景—回顾—述志”可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登山与写景

“朱夏热所婴，清旭步北林”——开篇以“朱夏”与“清旭”对照，暑热难耐，故趁清晨凉爽出游。
“小园背高冈，挽葛上崎崟”——写登山之状。“挽葛”二字写出山路之险峻，需攀援葛藤而上。
“旷望延驻目，飘飖散疏襟”——登高远眺，视野开阔，清风入怀，心旷神怡。此为全诗仅有的片刻舒畅。
“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笔锋一转，由乐景入悲情。鱼儿怨恨水势壮阔而难以自适，鸟儿依傍深云而高飞。此联以鱼鸟自喻，暗写漂泊中的不适与孤独。

第二层（“勿谓地无疆”至“薄倚浩至今”）：由景及理，回顾漂泊

“勿谓地无疆，劣于山有阴”——此句语意双关：表面写山北有阴凉可避暑，实则暗喻乱世中唯有山林可以避乱。时值安史乱后，九州分裂，故有此叹。
“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沉”——以石榞树随遇而安、随处生长的特性，暗喻自己漂泊不定、随波逐流的处境。
“自我登陇首，十年经碧岑”——追忆乾元二年（759年）自陇右入蜀以来，已历十年，遍历山川。
“剑门来巫峡，薄倚浩至今”——从剑门关到巫峡，一路漂泊，浩渺水途延续至今。“薄倚”二字写尽流离之苦。

第三层（“故园暗戎马”至“老去多归心”）：思乡忧时

“故园暗戎马，骨肉失追寻”——直写战乱之苦。故乡洛阳一带战火未息，亲人失散，无处追寻。
“时危无消息，老去多归心”——时局危难，音信断绝；年岁渐老，归心日切。此联为全诗情感的核心。

第四层（末四句）：述志收束

“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黄金”——自叹年光虚度，久客他乡，只能依靠他人的接济维持生计。
“敢为苏门啸，庶作梁父吟”——以两个典故收束：既不敢像孙登那样超然物外、啸傲山林，只希望能像诸葛亮那样于乱世中怀抱济世之志。末句既见杜甫的自谦，也见其“致君尧舜上”的政治理想始终未泯。

艺术特色：

以登山为线索，结构谨严：全诗从“步北林”到“上崎崟”，从“旷望”到“飘飖”，再到回顾漂泊、思念故乡，最后以述志作结，以登山为经，以情感为纬，结构清晰，层次分明。
物我交融，比兴深婉：“潜鳞恨水壮，去翼依云深”——以鱼鸟自喻，写漂泊中的不适与孤独，含蓄深沉。“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沉”——以植物自喻，写随波逐流的无奈，寄寓深远。
时空对照，感慨深沉：“十年”与“万里”并举——时间之长与空间之广相互映照，将十年漂泊的沧桑浓缩于“自我登陇首”四句之中。
用典自然，寄托高远：末联用阮籍访孙登、诸葛亮作《梁父吟》二典，一隐一出，一避世一济世，将杜甫晚年矛盾而执着的心境写得淋漓尽致。
语言质朴，意蕴深永：全诗无华丽辞藻，以平实的语言写景、叙事、抒情、言志，但“十年经碧岑”“老去多归心”等句，言浅情深，读来令人动容。

七、历代评点

“《上后园山脚》是唐代著名诗人杜甫所作，全诗以抒发诗人对后园山景色的情感为主线，通过对后园山不同季节景色的描绘，表达了诗人对家乡的思念之情和对时光的感慨。”——华龙网

“这首诗通过描写自然景色和自身经历，表达了诗人在动荡不安的时代中的思考和感受。……他的故乡已经被战乱笼罩，亲人失散，生活陷入困境，但他仍然坚守志向，珍惜光阴，力图用豁达的胸怀和执着的精神面对困境。”——华龙网

“石榞遍天下，水陆兼浮沉”——此句以石榞树随遇而安的特性，暗喻诗人漂泊不定的处境，寄寓深远。

八、附：版本异文

此诗在流传过程中存在数处异文：

位置	通行本	异文
第二句	“清旭步北林”	“清旦步北林”
第六句	“潜鳞恨水壮”	“潜鳞恨川壮”
第十三句	“薄倚浩至今”	“倚薄浩至今”

通行本（《全唐诗》《杜诗详注》等）以“清旭”“水壮”“薄倚”为准。

九、附：杜甫“后园山脚”系列诗作

杜甫在夔州期间写过多首以“后园山脚”为题的诗作，可对照阅读：

诗篇	创作时间	主要内容	情感基调
《上后园山脚》	大历二年（767年）夏	登临山脚，写景感怀	忧时思乡，寄志高远
《又上后园山脚》	大历二年（767年）秋	再次登临，追忆往昔	国破家亡，沉郁悲凉

《又上后园山脚》开头云“昔我游山东，忆戏东岳阳”，追忆早年登泰山（日观峰）的壮游经历，与《上后园山脚》的夔州登临形成时空对照。一“上”一“又上”，两次登临，心态各异，共同构成了杜甫在夔州时期的复杂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