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登瀼上堂》〔唐〕杜甫

《晚登瀼上堂》

《晚登瀼上堂》

〔唐〕杜甫

一、原文

故跻瀼岸高，颇免崖石拥。

开襟野堂豁，系马林花动。

雉堞粉如云，山田麦无垄。

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

四序婴我怀，群盗久相踵。

黎民困逆节，天子渴垂拱。

所思注东北，深峡转修耸。

衰老自成病，郎官未为冗。

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

济世数向时，斯人各枯冢。

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雾重。

安得随鸟翎，迫此惧将恐。

二、拼音版

《wǎn dēng ráng shàng táng》

〔táng〕 dù fǔ

gù jī ráng àn gāo， pō miǎn yá shí yōng。

故跻瀼岸高，颇免崖石拥。

kāi jīn yě táng huō， xì mǎ lín huā dòng。

开襟野堂豁，系马林花动。

zhì dié fěn rú yún， shān tián mài wú lǒng。

雉堞粉如云，山田麦无垄。

chūn qì wǎn gèng shēng， jiāng liú jìng yóu yǒng。

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

sì xù yīng wǒ huái， qún dào jiǔ xiāng zhǒng。

四序婴我怀，群盗久相踵。

lí mín kùn nì jié， tiān zǐ kě chuí gǒng。

黎民困逆节，天子渴垂拱。

suǒ sī zhù dōng běi， shēn xiá zhuǎn xiū sǒng。

所思注东北，深峡转修耸。

shuāi lǎo zì chéng bìng， láng guān wèi wéi rǒng。

衰老自成病，郎官未为冗。

qī qí wàng lǚ gě， bù fù mèng zhōu kǒng。

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

jì shì shù xiàng shí， sī rén gè kū zhǒng。

济世数向时，斯人各枯冢。

chǔ xīng nán tiān hēi， shǔ yuè xī wù zhòng。

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雾重。

ān dé suí niǎo líng， pò cǐ jù jiāng kǒng。

安得随鸟翎，迫此惧将恐。

三、意思说明

诗句	意思说明
故跻瀼岸高，颇免崖石拥。	特意登上瀼水西岸的高地，这里少有崖石的拥塞逼迫。写瀼西地势开阔，与赤甲、西阁的险峻不同。“跻”意为登。
开襟野堂豁，系马林花动。	敞开衣襟，草堂豁然开朗；把马拴在林间，林花随风摇动。写登堂后视野开阔、心情舒畅。
雉堞粉如云，山田麦无垄。	城墙上的女墙白粉如云，山间的麦田茂盛得看不出田垄。“雉堞”指城上矮墙，“无垄”写麦苗繁盛，喻丰收在望。
春气晚更生，江流静犹涌。	春日的暮色中，万物更显生机；江面看似平静，底下依然奔涌不息。写暮春瀼西的独特景象。
四序婴我怀，群盗久相踵。	四季更迭萦绕在我心怀，群盗接踵而至、战乱已久。“婴”意为缠绕，“踵”指接踵。
黎民困逆节，天子渴垂拱。	百姓被叛逆之臣所困苦，天子渴望垂衣拱手、天下大治。“垂拱”指无为而治。
所思注东北，深峡转修耸。	我心所念系于东北方向的故乡，眼前深峡却愈发显得高峻。“修耸”指高耸。
衰老自成病，郎官未为冗。	年老体衰自然多病，我这个郎官也未能回朝任职。“冗”指闲散之职。
凄其望吕葛，不复梦周孔。	凄凉悲切地仰望吕尚、诸葛亮那样的济世之才，却已不再梦见周公、孔子。“吕葛”指吕尚和诸葛亮，“周孔”指周公和孔子。
济世数向时，斯人各枯冢。	昔日那些济世救时的人才，如今都已成了荒坟枯冢。“枯冢”指荒坟。
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雾重。	楚地的星辰在南方天空黯淡，蜀地的月亮被西方浓雾重重遮蔽。写诗人所居之地（楚蜀）的政治黑暗与前途迷茫。
安得随鸟翎，迫此惧将恐。	如何才能跟随鸟儿的翅膀飞去（离开此地）？时局紧迫，我心中充满恐惧。末句以反问收束，写对归乡的渴望与对现实的无奈。

四、注释

词语	注释
瀼上堂	杜甫在瀼西的草堂。“瀼”指山间流入长江的溪水。
跻（jī）	登、升。《说文》：“跻，登也。”
瀼岸	瀼水西岸。
开襟	敞开衣襟，也指敞开胸怀。王粲《登楼赋》：“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
雉堞（zhì dié）	城上女墙（矮墙），泛指城墙。
无垄	麦苗繁茂，遮盖了田垄。
四序	春、夏、秋、冬四季。
婴	缠绕、萦绕。王维《偶然作》：“世网婴我故。”
踵（zhǒng）	接踵、跟随。
逆节	叛逆、叛臣。
垂拱	垂衣拱手，喻无为而治。《尚书·武成》：“垂拱而天下治。”
修耸	高耸。张九龄《晨坐斋中偶而成咏》：“孤顶乍修耸，微云复相续。”
冗（rǒng）	闲散、多余。
凄其	凄凉悲伤。谢灵运《初发石首城》：“怀贤亦凄其。”
吕葛	吕尚（姜子牙）与诸葛亮。
周孔	周公与孔子。
枯冢	荒坟。
楚星	楚地的星辰。夔州古属楚地。
蜀月	蜀地的月亮。
迫此惧将恐	化用《诗经·小雅·谷风》：“将恐将惧，维予与女。”意为处境紧迫、心怀恐惧。

版本异文：

“雉堞粉如云”一作“雉堞粉似云”
“安得随鸟翎”一作“安得随鸟翼”

五、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大历二年（767年）暮春，杜甫时年五十六岁，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瀼西期间。

杜甫于永泰元年（765年）离开成都，沿江东下，次年到达夔州。在不到两年时间内，杜甫已数次迁居——初居夔州郭，秋迁西阁，大历二年春迁赤甲，同年暮春又迁瀼西。瀼西地势开阔，江流平缓，与赤甲、西阁的险峻迥异。

杜甫在瀼西安置了草堂（即“瀼上堂”），并在此租种田地、开荒耕作。此诗作于暮春，诗人傍晚登临瀼岸，居高临下，远眺春江暮色与田野风光，感时伤世，写下这首五言排律。

六、整体说明

内容结构：全诗为五言排律，共十二联二十四句，按“写景—感怀—慨叹”可分为三个层次：

第一层（前八句）：写瀼西暮春景色
- “故跻瀼岸高”四句写登临所见——瀼岸高峻而开阔，草堂敞亮，林花摇动
- “雉堞粉如云”四句写远眺之景——城墙如云，麦田繁茂，春江静而暗涌
第二层（中八句）：感时忧国
- “四序婴我怀”四句写战乱不息——四季萦怀，群盗接踵，百姓困苦，天子求治
- “所思注东北”四句写思乡与自叹——心系故乡，身困深峡，年老多病，官职闲散
第三层（后八句）：慨叹济世无才
- “凄其望吕葛”四句写渴望贤才——仰慕吕尚、诸葛亮，却已不见周公、孔子；昔日济世之才皆成枯冢
- “楚星南天黑”四句写前途迷茫——楚星暗、蜀雾重，想逃离此地却不得，心中恐惧

艺术特色：

以乐景写哀情：前四句写瀼西景色之豁朗（开襟野堂豁、系马林花动），后转入战乱与忧思，以美景反衬悲情，倍增其哀。
动静结合：“江流静犹涌”——表面平静的江面下暗流奔涌，既是写实，也暗喻看似平静的时局下暗藏动荡。
用典精切：“垂拱”用《尚书》典，写天子渴望太平；“梦周孔”用《论语》“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典，写年老衰颓；“将恐将惧”用《诗经》典，写处境危惧。
时空对照：“所思注东北”写心系故乡洛阳，“深峡转修耸”写身困夔州；一虚一实，一远一近，写出归乡无望的沉痛。
借天象写政局：“楚星南天黑，蜀月西雾重”——以楚星黯淡、蜀月被雾遮蔽，暗喻朝廷昏暗、地方局势险恶。

历代评点：

“瀼西地处夔州城郊，地势开阔，江流平缓。诗中‘雉堞粉如云’‘山田麦无垄’写暮春田野之景，与赤甲、西阁的险峻形成对比。”——小河西《杜甫五古〈晚登瀼上堂〉读记》

“四序婴我怀，群盗久相踵。黎民困逆节，天子渴垂拱。”——诗人由瀼西美景转入时局之忧，写出乱世中百姓困苦与朝廷求治的渴望。

“安得随鸟翎，迫此惧将恐。”——末句以反问收束，写诗人欲逃离此地而不得的无奈与恐惧，与《诗经》“将恐将惧”呼应，情感沉痛。

七、附：瀼西与瀼上堂

瀼西是夔州城西的瀼水（今梅溪河）西岸，大历二年（767年）暮春，杜甫从赤甲迁居于此。瀼西地势开阔，江流平缓，与赤甲、西阁的险峻形成鲜明对比。杜甫在此租种田地，过着半耕半读的生活。

瀼上堂是杜甫在瀼西的草堂。诗中“开襟野堂豁”即指此堂。杜甫在瀼西期间写下了多首诗作，包括《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五首》《卜居》（“归羡辽东鹤”）等。

据考证，杜甫在瀼西的居住时间不长，同年秋便迁居东屯，但瀼西是杜甫在夔州漂泊生涯中一处重要的居所，他在此度过了一段相对安定的农耕生活。